正文 第二十三章

競崗演說的日子終於到了。范正章經過兩天的調整,已經再次充滿了自信。是啊,真理永遠不會被謬誤打敗,強者永遠不會被弱者欺負,為什麼要害怕呢?為什麼要氣餒呢?他從走進農業廳大院的一刻,就開始向所有看到的熟人展示自信的微笑。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他告訴自己說,不就是一點生活問題嗎?方怡飛的生活問題在大家心目中早已是公開的秘密,而領導群體里也足有一半人的私生活被大家議論過,因此在這節骨眼上有人拿這些問題想搞掉他,應該是不太明智的。范正章早已經不在乎這件事的影響。

天氣陰沉無比,天氣預報說有暴風雨。因此報告廳走廊顯得黑暗如夜。而報告大廳,由於開足了掛在天花板上和牆上的各種燈具,使置身於這片耀眼燈光下的人感覺有如夜晚。范正章一路與熟人打著招呼走過過道,走到前邊第三排一個比較偏的位置準備就座,一眼看見後排座上正在向他展露微笑的競爭對手——方怡飛。

這是一個艷麗的女人,歷經時間的磨礪,仍然艷若天仙。她坐在那裡,穿著優雅得體,髮型恰如其分,面若桃花,齒白唇紅。當她向范正章露出笑容的時候,她的美麗和迷人幾乎使范正章犯暈。這真是個尤物,范正章一面觀察著這個女人的外形,一面如此稱讚著。是啊,這是那種男人無法抵禦的女人。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中的「美人」應該是這樣的呀!

范場長,對不起,今天我給你湊熱鬧來了。方怡飛在微笑著打過招呼後,立即以一副誠懇的神態,向范正章表示歉意。

范正章本來對她充滿敵意,因此並沒打算與她多說話。但是當這個女人以一副毫無戒備的姿態湊近他時,他不由得放鬆了心態。是啊,誰都有資格競爭的,我幹嗎如此對待她呀!於是,也友好地向她笑了笑說,過謙了,你很有實力的。

唉!方怡飛長嘆一聲,臉上換上一副忐忑不安、誠惶誠恐的樣子。她慢幽幽地說,什麼實力呀,一改革位置沒了,著急瞎湊熱鬧而已。不過范場長,你別生我的氣,我也是沒辦法。本來覺得自己還有點經驗,現在一調查,才發現你的影響力遠遠高於我,因此,你的位置是動搖不了的。你放心吧!

范正章聽方怡飛如此誠懇地說,竟有些不忍,便也誠懇地安慰說,白場長,你也別沮喪,我們各有所長,我有許多地方還比不上你呢?

這麼說著的時候,台上的評委已經坐齊,會議主持人也開始宣布開會。首先廳領導做發言,講這次競崗的背景和意義,然後由黨委辦一領導宣讀競崗紀律和要求,最後省里一個副省長做了肯定發言,並鼓勵大家放下包袱,勇於競爭,勇於承擔重要職務,最後祝願競崗改革圓滿成功。

第一個競崗者上去了。這是廳里一個年齡將近五十的老處長,據說他在三十九歲的時候就當了處長,而這一當就是十年,到現在還沒有任何提拔的跡象。不僅如此,現在這個位子已經有了巨大危機。首先當年提拔他的領導早已退休,可以說大勢已去。在這種情況下,一些既有能力,又與新當權者關係甚密的年輕後起之秀此次開始與他競爭,因此這一競爭恐怕該處長從此就要沉下去了。范正章坐在台下看著以沙啞嗓音忙於講解的老處長,突然發現他的雙腿在微微顫抖。一個歷經風雨的處長竟然在公眾場合顫抖,這意味著什麼?范正章的心裡一時間出現一種似針扎的痛。老處長已經怕了,怕競爭不上去,怕丟了這個處長,怕丟了處長後無臉在廳里待下去。是啊!這個幹了一輩子機關工作的處長,如果掉下來怎麼辦?在廳里當個職員?那如何見人?離開廳里到社會,哪裡會要他呀?

范正章坐在台下,看著顫抖的老處長,第一次感覺到了人生的殘酷,官場的殘酷,競爭的殘酷。大廳里燈光如晝,人聲如暗潮般在私下涌動。在這樣的氛圍里,范正章恍然有一種人生如夢的感覺。他四處觀望,覺得台上的評委,包括台下黑壓壓的人群,一剎那突然就像一群亂鬨哄的螞蟻在覓食。蟻多食少,這便有了爭鬥。蟻多食不同,也有爭鬥。從動物開始向人進化的過程中,這種爭鬥便存在了。沒有爭鬥,就沒有進化,更不會有發展。人類發展到現在,更是與人類的爭鬥密切相連的。既然鬥爭是硬道理,是人類社會的主題,那麼做人就不應該怕鬥爭。想到這裡,范正章清醒了過來,鬥爭,奮鬥,才是他唯一的目標,為郁香的總經理職務奮鬥,為郁香乳品的發展奮鬥,他感到責無旁貸!

一個上午過去了,一天過去了,到第二天上午,終於輪到了范正章。這是一個刻骨銘心,礪練意志的過程。當范正章一腳踏上會台,站在眾人面前的時候,才知道這些競爭者經歷了怎樣身心煎熬和掙扎。

場內本來有翁翁蠅蠅聲的,當范正章走向會台站定,向下看時才注意到,場內不知何時安靜了。那種安靜異樣地似乎有什麼事情要發生,讓范正章一時間感到不知所措起來。也許僅僅只有幾秒鐘,但就這幾秒鐘,范正章一下子發現了自己的軟弱:他也開始微微顫抖。他看見了什麼:台下黑糊糊的人,白花花的模糊的臉,好似一個個黑白分明的足球在滾動,從左到右,然後又從右到左,晃來晃去。當台下那個艷若桃花的臉突然映入范正章的眼帘時,他一下子明白他竟然站在台上走了幾秒鐘的神。

這是從不曾有的呀!怎麼回事?是害怕?還是緊張?沒必要呀!他有充分的自信。緊張更不必了,自從郁香創建以來,他什麼場合沒經歷過呀!於是,他清了清嗓子,向台下睜大眼睛看了看,又下意識扭身向斜後方的評委席掃了一眼。這一看不要緊,他發現自己更緊張了。他看見台上台下,身前背後突然間有數不清的眼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而且那些眼神越來越挑剔,越來越刺眼,像一束束帶著鋒芒的激光在他的全身引起無數的刺痛感。下邊有人開始交頭接耳,范正章終於清醒:他應該開始了。讓他失望的是,他發現自己的顫抖仍然沒有止住。

好在這種情況持續時間並不太長,當他完全進入他的演說,開始闡述自己對郁香的理解,對郁香的情感,對郁香未來的發展和規劃時,他已經完全被自己對郁香總經理這一職務的崇高責任感所感動。所有有關這一職務的聘崗情況,聘崗競爭者情況以及馬上面臨的聘崗結果,都已經從他的腦海中消失。他發現自己是如此高尚,因為對郁香的熱愛而充滿責任感,因為對郁香的未來希望而充滿激情。整個演說樸實無華又魄力實足,邏輯分明又感情到位,既分析了自己對郁香的經驗,又表明了自己對郁香發展的信心和魄力。應該說這是一天多來競崗者中最能打動人和說服人的一個競崗演說。他不但感動了自己,而且感動了台上的評委,包括台下眾多的職工幾次以掌聲向他表示喝彩。

范正章非常滿意,直到演說結束後的幾分鐘里,他都還沉浸在自己所開發的激情中不能自拔。他坐在台下,看著在他後面上去的兩位演說者——方怡飛和郝健,不禁放鬆了許多。因為他們沒有經營過郁香,因此他們永遠都不能流露出像范正章那樣的感情和魄力,更與范正章不能比擬的是,他們沒有經驗,因此兩個演說內容空洞,枯燥冗長。

會議結束的時候,范正章與方怡飛和郝健分別握了手。從他們的神情,包括言談舉止,他已經分明感到方怡飛的沮喪和無奈,以及郝健所流露出的失敗情緒。

正午明媚的陽光在頭頂上照著,范正章心裡充滿了成功的興奮和喜悅。看著透著傷感氣味的方怡飛那美麗的身影,他不得不皺著眉頭也假裝出一副憂愁的情緒。在離開熙熙攘攘的人群後,他步行來到了街上。這兩天他沒有開車,以免引起人們嫉妒。在暖熱的陽光下,他解開西服前的最後一個扣子,將領帶拉松,然後兩手插進褲袋裡,吊而郎當地拐進了一個小區的花園。有幾個小孩正在踢球,球正好飛到范正章腳下。范正章競崗的喜悅還沒有減弱,他借著興奮勁頭,抬起一隻腳,凌空划過一個瀟洒漂亮的半弧線,一腳將球踢了回去。孩子們哇哇叫著跑開後,他站在一顆茂密的綠柏旁邊轉了兩圈,然後嘬起嘴唇,用響亮的口哨聲吹了一曲歡快的「卡門序曲」。

范正章毫不懷疑自己的當選,因此在演說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向任何人打聽情況,包括孫佔山。他認為這是不容置疑的、明擺的事情。因此當星期四接到廳里電話,讓他到廳里人事部門的時候,他是懷著激動的情緒前往的。他知道等待他的將是那個沒有懸念的結果——當選。看來這世界還是公平的,在他走進辦公室的最後一刻鐘他還在這麼想。

跟他談話的是評委會組長,黨委副書記武江,他臉上的表情嚴肅中帶著一絲曖昧的神態,范正章當時沒有猜透那是什麼。當接下來的結果擺在他跟前的時候,他才發現剛才副書記臉上的那絲曖昧神態終於變成了一片,而且逐漸明朗化。那是惋惜!

范正章當場傻眼了:九個評委九票,他得三票,方怡飛得五票,郝健得一票。是真的嗎?這是范正章對眼前的結果反應過來後的第一個想法。這不可能,他悄悄咬了咬舌頭,一陣疼痛,這不是做夢。這是真的。我落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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