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在孫梅到江南小鎮尋找嚴嚴下落的時候,范正章所在的農業廳機構改革正進入第一道程序——三十個處長崗位的競選。這個競選的程序是先報名,由候選人進行競職演說,然後由評委投票。其中評委包括廳長和副廳長四人,黨委班子二人,職工代表三人。范正章所報的郁香乳品公司總經理職務,除范正章外,還有兩個申報人:方怡飛,郝健。對於倆人的實力,范正章在進行考察和衡量後,已經覺得這個職務非自己莫屬。多年的經驗儘管讓他覺得官場兇險,但他還是認為,這個具有挑戰性的職務,絕對不是一般追求仕途的人能幹得了,或者幹得好的。因此,無論是資歷還是經驗,無論是學識還是膽識,范正章都具有其他二人所難以比擬的優勢。尤其讓他自信的是,由於這個職務的特殊性,它既不比一般的廳里處長,干好乾壞區別不大,也不比一般的政府官員,有無才能不重要,因為它是一個品牌,它需要贏利,需要打拚,特別是需要做得更大,因此他相信,為了這個品牌,為了這個品牌的前途和郁香的未來,廠領導們也不會把他拿下。

所以,在這段時間裡,他在規劃著郁香未來幾年宏偉藍圖的同時,放心而大膽地變換著與阮蓉幽會的花樣。在這樣的春天裡,在大地萌動,萬物生情的時候,因為自信而帶來的大意終於為范正章的前途埋下了苦澀的種子。所謂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更何況挑戰在即,范正章卻像一個被寵壞的少年,被自身所罩的花環與榮譽遮蔽了雙眼,從而忘掉了官場險惡。他一下子驚醒了。而這一驚醒使他一時間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他不知道這個被偷拍的照片會在哪個時段等著他。要知道,現在離競爭演說只有一個星期了。因此這些照片必須被截住,絕對不能傳出去,否則他就完了。而這些照片到底是誰拍的呢?他日思夜想,腦子幾乎陷在一個泥淖里不能自拔,直到在一個深夜噩夢裡驚嚇至醒,他突然想起蔣德仕一個月前造訪他時所提的搞掉方怡飛的手段。

狗日的!范正章像一隻螞蚱猛地一彈,跳下了床。

一分鐘後,他撥通了蔣德仕的手機,他要與蔣德仕做一筆交易。遺憾的是,幾秒鐘後,手機里傳來「你撥叫的電話是空號」的聲音。只聽他大叫一聲「完了」,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天不亮,一夜未睡的范正章已經啟程了。他要回華陽,要尋找蔣德仕,要將那些照片截在最小的範圍里。但是一切都已晚了。當范正章風風火火地衝進廳機關,坐在他認為廳里最信賴的廳長——孫佔山副廳長辦公室里的時候,他才知道已經晚了。

孫佔山看見范正章已經不像往日那樣熱情。他沒有表情地為他泡了杯茶,然後坐在辦公桌後按常理寒暄了一句:今天一早回來,有什麼事情嗎?

范正章看見孫廳長的態度,心沉得像水中的秤砣。他猶豫了幾秒鐘,一咬牙開門見山說出了自己的疑問:我想問問改革的事進行得怎麼樣了?

很順利!孔佔山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看到孫佔山的態度不陰不陽,范正章決定打破砂鍋問到底。於是,繼續追擊著說,我想了解一下競爭郁香總經理職務,我的可能性有多大?

孫佔山仍然一副官架子,優雅地抿了一口茶,反問道,你覺得自己有多大把握?

范正章想了想,不做保留地說:看怎麼說了;如果公平地說,我覺得無論是經驗、資歷,還是學識和魄力,我都占絕對優勢。特別是郁香是我一手創建起來的,對它的生產和發展,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更有計畫和規劃。因此,我覺得非我莫屬。

聽完范正章的話,孫佔山沒有表情地看了范正章整整一分鐘之久,才慢慢回答說,正章,你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所以我想提醒你一句話,無論郁香總經理,還是其他處級崗位,僅憑能力絕對是不夠的。我們考察幹部除了才能,還有一個重要因素就是品德,而這個品德佔了很大的分量。因此希望你能把握好自己的前途。至於最後這個崗位鹿死誰手,希望你也不要大意,在認真做好競職演說的同時,一定要注意形象。

儘管意思很模糊,但做賊心虛的范正章已經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了。他幾次走到大廳長辦公室門口,都沒有勇氣敲門進去。大廳長剛剛對他的能力和成績表示了肯定,而且對他寄予了很大希望呀!在這關鍵時候他卻犯了這樣的錯誤,他如何有臉進去。思索再三,他還是選擇了側面了解。了解的結果卻讓他增添了更大的擔心:有人說他有婚外戀,在人說他正在休妻。有個要好的同事還憂心忡忡地告訴他,有人議論他驕傲自大,突出自己,爭名利,爭榮譽,甚至說好像整個農業廳就他一個能人,一個企業家似的。

從農業廳機關出來以後,范正章陷進極度的沮喪之中。多日來對郁香總經理職務的自信一下子如一夜秋風加急雨過後的老槐,不剩幾片葉子了。正午的太陽在頭頂上照著,絢爛無比。周圍人群熙熙攘攘,花紅柳綠。正是春意最濃時節呀!可我怎麼會如此大意呢?范正章坐在車裡,捶胸頓足,怨天嘆地,不知所措。是啊!怎麼辦呢?找誰商量呢?姐姐已經完了,她的靠山——萬長青已經自殺,他現在還不知道姐姐是否知道這個消息,他不敢告訴她,他覺得她知道得越晚越好。其實,此時此刻范正紋正在山上嚴嚴所在的廟裡傷痛難過。而萬長青自殺的消息也正是由萬長青的秘書撥打她手機通知她的。范正章在馬路上轉了好幾道彎後,又想起幾個在政府里任處長以上職位的同學和朋友,他在詳細思考了他們的能量以及與他們的關係後,發現在這樣的困境里,估計他們一個都幫不上他。

去找阮蓉吧!肚子一陣陣咕咕的叫聲傳來,范正章才發現他從正午開著車已經在華陽周圍的馬路上跑了三個小時。

找阮蓉吧!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想法,其實也是幾年來一進華陽就想找阮蓉的習慣使然。興許通過阮蓉能找到卞成龍,通過卞成龍就能找到蔣德仕。到此時,他已經毫不懷疑蔣德仕與照片偷拍者的關係了。為了從方怡飛處撈個一官半職,或者一點實惠,這小子完全可能被范正章轟出來後,用他提到的打擊方怡飛的手段來幫助方怡飛報復他。只要能找到蔣德仕,用錢重新將這小子收買過來,也許能扭轉乾坤呢!這他媽小子是一個有錢能使鬼推磨的小人,只要錢夠了,只要利益和實惠比方怡飛給得多,范正章相信蔣德仕會倒戈。范正章在想到這個卑劣的小人,想到自己準備實施的卑劣手段時,心裡一陣抽搐,不由自主地伸手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我他媽的真不要臉!

半個小時後,范正章因為有了對付手段,而重新來了精神。因此,當他踏進阮蓉的門後,已經恢複了與阮蓉往日相見時的熱烈。一切又變得美好起來,美酒,咖啡,做愛,到傍晚時候范正章對前途又充滿了自信。他首先指使阮蓉打電話給卞成龍,讓卞成龍約見蔣德仕。十幾分鐘後,卞成龍已經像只聽話的哈巴狗,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告知阮蓉已經約好。接下來,三人兵分兩路,各自擁著不同的心情,踏進了春天的夜色:范正章帶著三萬元,先自去他準備與蔣德仕做骯髒交易的地方——一品茶莊,阮蓉帶著卞成龍到蔣德仕正吃飯的一家酒樓迎接。

這一天註定對范家是一個災難降臨的日子。而災難來臨時,世界上總是有些人能夠提前感應的。這就是天人感應。儘管這種現象到現在仍然沒有找到科學根據,但它確確實實存在著。就像這個夜晚,當范正章在一品茶莊端著小如白酒杯般的迷你茶杯,品著清香爽人的高級茶時,他突然接到了老父親的電話:

正章,正章,我……我……我們家……要出……事情了。老父親費了好大勁才結結巴巴地說完這句話。

為什麼?范正章在明白老父親是猜測時,不以為然地問道。

我們家供的開光佛像昨天夜裡平白無故從牆上掉下來了,玻璃都碎了。老父親戰戰兢兢地說,中午我跟你媽給佛像重新裝了一相框,上香時,飯菜里的筷子插了兩次,都倒了。

爸爸,你那是迷信,根本不會有什麼事。你就放心吧!范正章這麼說的時候,不知什麼原因突然聯想起了昨夜萬長青自殺的事情,一時間心裡充滿了某種極不舒服的滋味。

正章,你聽我說,老爺子根本不聽范正章的勸慰,仍然充滿恐懼地說,正章,我剛才給你姐打電話,給孫梅打電話,一個人都找不到。她們都不知道上哪兒去了。你知道不知道?

范正章的心裡突然「咚咚咚」跳得極快,一種說不清的恐懼油然而起,就像父親聲音里的恐懼突然注入到他的身體里一樣。他不得不用手捂著胸口,一口口向外長長地噴著氣,來平息跳動過快的心臟。父親還在電話里喋喋不休地說著,春節時開光佛前的筷子掉了三次,大年初一早上的餃子煮破了半鍋等。范正章雖然一直不相信父母的迷信,但今天,面臨昨夜萬長青的自殺,面臨上午他工作上出現的麻煩,他不得不低下頭,開始分析他們范家將面臨的問題。

在勸慰父親放心以後,他開始撥打范正紋的各種聯繫電話,在所有聯繫均不通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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