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在春節的鞭炮聲中,范家老太心臟病突發住進了醫院,范家老頭成了唯一的守護者。因為范家其他人全部出動踏上了尋找嚴嚴的旅途。范正紋順著往西北的鐵路一站站尋了去,孫梅順著往正南的方向一城城尋了去,范正章卻下了東北。

春節的爆竹聲一天天減弱,嚴嚴的蹤跡卻如秋後南飛的大雁,一去便沒了消息。所有的親戚朋友,所有的同學熟人都問遍了,所有可能去的地方也都找遍了,仍然沒有任何線索。到正月十二的時候,范正章不得不從東北飛了回來。因為農業廳人事改變馬上要起動。按文件規定,這一改革要在半年之內完成,也就是八月底之前全部定崗。

這個春節過得焦頭爛額,范正章幾乎忘了拜訪各個需要的關係,尤其在這個節骨眼上。儘管范正章心裡一直認為這次改革,像過去的許多次一樣是一個形式和過場,但他又不得不承認,無論什麼事情都無法保證不出意外,因此無論如何還需要小心為是。尤其是在回到單位的第二天,他感覺到了某種不祥的氣氛。從場里幹部職工對他的態度中,從其他辦公室里的空氣里,甚至包括食堂里大家吃飯時的談話中,他都感受到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常。至於是什麼,他又難以說清。也許是自己敏感過度了吧!他只好這樣安慰自己。

安慰歸安慰,心裡的不安還是天天加劇。尤其是除掉蔣德仕的事情使他感覺在這個時候太不合時宜了。雖然蔣德仕由於退款及時,態度積極,落了個從輕處理:保留公職,視表現等待安排,但這件事仍然讓范正章感到一種說不清的危險。即使這整個過程,他沒有任何參與的痕迹,但在人事動蕩的時刻,蔣德仕往往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不是對他非常有利,就有可能對他非常不利。尤其是當他與范正章不在同一個利益群體的時候,范正章擔心這個小人有可能以出賣他來換取利益。

另外,還一件事讓范正章很擔心。這就是經過將近一年的市場打拚和大量投入,范正章的郁香乳品已經在全省的大部分地區佔據了重要位置。隨著郁香品牌在全省的叫響,范正章的名氣也越來越大,「省內十大傑出青年」、「優秀企業家」、「省直系統先進個人」、「新長征突擊手」等等各種榮譽不約而同向他的頭頂拋來,擋不勝擋。起初,范正章還為這些榮譽飄飄欲仙,沾沾自喜,甚至一度激情澎湃,雄心不已,並開始做起將郁香牌打到省外,甚至全國的計畫與準備。但是,在這關鍵的時刻,一些別有用心的議論卻隨著這些榮譽傳了過來,諸如范正章驕傲自大啦,目中無人啦,搞個人炒作啦,英雄主義啦等等,一時間鋪天蓋地嚷嚷開來,使范正章在人群中的形象大打折扣。這是辦公室主任張曉艷和副場長韓之鳳等幾個跟隨他比較近的人向他反映的。

就在這時候范正章還聽到了一個可怕的說法。那是他上班後第三天,他正在考慮如何去廳里打探風聲時候,韓之鳳卻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韓之鳳穿了一件大紅的帶黑花中式棉襖,一條黑底帶紅花的中式褲子,像個傻大姐似的。臉上卻堆了一副與服裝的喜慶氣氛極不相稱的嚴肅表情:

頭,要進行大調整了,你知道不?

什麼大調整,就是企事業單位試點改革。文件不是早傳達了嗎?范正章一邊為她泡了一杯茶水,一邊不以為然地說,放心吧,走過場而已,不會有什麼大變動的。

你可別這麼想,韓之鳳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立即被燙得齜牙咧嘴起來。她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又重新站起來說,聽說郁香乳品要獨立出去,系統里有好幾個人在爭這個位置,你知道不?

范正章嚇了一跳,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郁香乳品從開始便依附於他的農場,怎麼會獨立出去呢?即使領導有這個想法,也得向他徵求意見吧,起碼得向他透露點口風吧!他稍作思考以後,迅速否定了這種傳言:不可能,你聽誰說的?

誰說的?小道消息唄,而且是廳里接近核心層的人說的,連爭這個位置的人名都已經被人們知道了。據說方怡飛的勁頭最大。

范正章突然感到頭有些疼起來。方怡飛是廳里有名的交際人物。她師範畢業,本來在小學教書,因與一個學生的任省里某局領導的父親相好,被調到了農業廳辦公室,不久升任辦公室副主任,之後下派到另一個農場任副場長,場長,比范正章下農場早兩年,也就是說比范正章任場長早兩年。范正章已經開始將信將疑了,因為這個方怡飛的能力早已是人人皆知,什麼不可能的事在她那裡都會迎刃而解。有關方怡飛的傳說,范正章早已是聽說很多。

不可能,范正章壓抑著湧上來的不良情緒,對火急火燎的韓之鳳說。

怎麼不可能呀?你可別不當回事兒。頭,我們好不容易做起來的郁香,絕不能讓別人坐享其成呀!

不可能,范正章頭已經大了,那種突然壞極的情緒一下子充斥了整個頭腦,他再一次失神地喃喃說,不可能,怎麼可能?

什麼都可能!韓之鳳生氣地說了一句,你最好四處跑跑吧!然後一扭身,像來時一樣沖了出去。

在這樣的背景下,范正章再也坐不住了,到正月十四那天,他一頭扎進了副廳長孫佔山的家裡。當然他還帶了價值五千元的極品煙酒。

孫佔山展露的一副和善和親切與以往沒有任何不同,但這並不代表什麼。以范正章的經驗,這些幹部的臉上永遠不代表他的想法,甚至不透露他的任何的念頭。因此,他永遠都別想用察言觀色來判斷自己在孫佔山甚至在廳里其他領導眼裡的形象。好在當范正章提到郁香乳品的名聲遠播時,孫佔山最終還是流露了一些東西,他含蓄地提醒范正章以後別太張揚了。他說:

廣告宣傳和市場品牌是需要大力推進的,但一定注意方式。

范正章不了解這個「方式」指的是什麼,他困惑地問道,你是指哪些方面?

比如說,廣告就是廣告,你就不要摻和其中,拋頭露面了,有時影響不太好。

范正章一下子明白了孫佔山的意圖。他沉吟了一下,問道,是不是有人說我個人炒作,驕傲自大了?

孫佔山只是微笑了一下,說,這倒沒有聽說,不過經常媒體露面,難免有人亂說。關鍵在這個特殊時期,一切都要小心些。

眼看時間已經過去十幾分鐘,借這個話題,范正章橫下心來,長嘆一聲,開始進入今天來的關鍵話題:

唉,不管幹什麼,下邊的人總是胡亂傳說。最近還從廳里傳出,說郁香乳品要獨立出來,不知廳里有這樣的打算嗎?

孫佔山眼一瞪,不可能,哪裡傳說的?

范正章不知孫佔山的反應是真是假,只好繼續說,據說,爭這個位置的人名都傳出來了,而且說方怡飛最有希望。

不要亂傳。孫佔山恢複了剛才的沉穩,語重心長地說,下邊的人亂說是下邊人沒有組織觀念,素質不夠,你作為一個處級幹部,可不能傳播這種小道消息。

最後孫佔山又一次向范正章含蓄地表示了對范正章的希望,他希望范正章能夠順利地走過一關,以後也許還有更好的前途。

孫佔山的最後幾句話使范正章得到了些許安慰。從孫佔山處出來,范正章腳下輕了一些,他從這裡感覺到他的處境還不算太壞,不僅如此,還蠻有希望。至於郁香乳品獨立的消息,他仍然吃不準是真是假。但從孫佔山的反應來說,似乎不像真的。起碼到現在應該是沒有眉目。

晚上他回到了阮蓉家裡。由於阮蓉還沒有回來,他只好獨自吃了一頓飯。這使他心中那種莫名的悲戚感重又升起。這是怎麼了?阮蓉這一陣子變得神出鬼沒。范正章雖然心裡有時冒出這種疑惑,但因為工作的忙亂,家裡的各種糟心事,使他無暇仔細思索阮蓉到底在忙什麼?無外乎在瘋狂地尋找其他掙錢機會!這是他對這個女人的判斷。他做夢都想不到,在他獨自坐在阮蓉的沙發上吃一碗煮爛的速食麵時,阮蓉正在海南一個豪華賓館裡。如果他知道了這些,恐怕接下來的行動,他就再也無法繼續下去了。那就是,吃完速食麵,他伸了伸腰,用力呼出幾口長氣,然後一甩頭又衝出屋門,邁著堅定的步伐闖進了一把手廳長的家裡,當然順便帶去了價值八千元的禮品。

這個拜訪還算幸運,因為廳長正在家裡看新聞聯播。不幸運的是,廳長堅決拒絕他的禮品,而且就禮品問題對他進行了一番鄭重其事的「教育」:

正章,你的能力和成績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這次競聘郁香總經理職位的人選中,應該說你的優勢最明顯。因此,你千萬不要學社會上那套惡俗的請客送禮,拉關係,搞幫派。只要憑能力,憑實力,你完全可以當選。廳領導中看重你的占多數,而且在咱們廳里年輕幹部隊伍中,你也是我比較欣賞的中層。出個人才不容易,培養一個人才也不容易,因此我希望你不要染上現在官場中某些壞習慣。無論什麼時候,無論遇到什麼,一定要堅守做人的良心,保持一個黨員的黨性,嚴格遵守紀律。做到德才雙馨,你才能走得更遠更好。

范正章起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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