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蓉在去印刷廠的路上,故意以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對前邊開車的卞成龍發牢騷說:
你說,范正章的姐姐怎麼那麼個啊?
卞成龍不知道二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讓阮蓉有這樣的結論,便好奇地問道:阮姐,你跟她打過交道?
嗐,別提了,阮蓉一臉氣憤地說,據說華陽報社正在上一個酒店的項目,我想把它搞下來,特意讓范正章牽了線,沒想到他姐姐不但不管,還讓我碰了一鼻子的灰。
按他姐姐的職務,攬這個小項目可以說小事一樁,怎麼就那麼難呀?
不知道,也許官員都這德行吧?官位要緊,我估計怕出事吧。看見卞成龍產生了興趣,阮蓉故意繼續挑逗他的注意力說,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這個工程我也一定要拿下,實在不行,我就往省里試試。不過這代價可能就大了。
卞成龍果然已經上鉤,聽說阮蓉要到省里試試,而且代價更大。他馬上想到是否把這部分代價讓他掙了。一旦有了這個想法,他便迅速在腦子裡開始合計做這件事的危險性:首先這個工程不是什麼大工程,其次這個工程是范正紋舉手之勞之事,第三范正紋的職務越高越不願意暴露過去的事情。這三個方面都預示了這件事的安全性。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掙這筆錢呢?想到這裡,他細小的眼睛一下子變得光亮無比,就像突然注入了什麼能量一樣。
車在安穩地向前行駛,車內CD里正放著一首阮蓉愛聽的歌曲——王菲的《我願意》。雖然這首歌每次都能打動阮蓉的心,但此時她的心情已經全部放在卞成龍的動靜和反應上了。一分鐘過去了,卞成龍終於在阮蓉的緊張等待中說話了:
要不我試試,卞成龍說了一句,突然停了停,好像還有什麼話沒說完。
阮蓉一聽有戲,故意顯出一副吃驚的樣子說,你認識她?
你就別管我通過什麼渠道了,卞成龍壓抑著心中的激動,低沉著嗓音說,為了阮姐你,我想試一把。
阮蓉當然知道卞成龍的伎倆,因此,故意裝出一副極其興奮的樣子說,如果你真能辦成,我至少給你五萬元的酬勞。
為了不觸動范正章,當然也為了暫時不失去這棵搖錢樹,阮蓉特意叮囑卞成龍說,不管你通過什麼渠道,有一條必須保證,此事別讓范正章知道。
卞成龍猶豫了一下,終於答應說,沒有問題。
這是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所有的情景都像極了暴力或者兇殺的背景。卞成龍貓在家裡,拿著當時留下來的照片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終於在大約十二點的時候,炮製出了對范正紋的第二份敲詐信:
范部長:
你好!我們已經是老相識了。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暗處看著你的發展,從沒想過打擾你。但今天為了朋友,我只好再一次麻煩你了。因為這個朋友曾經幫過我,為了報恩,我就失信於你一次,希望你諒解。這次找你與第一次不同,只是希望你抬一抬手,給我的朋友一口飯吃。說白了,就是華陽報社那一工程。不過請你放心,我朋友並不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
另外須注意的是,此事別讓范正章知道,否則後果自負。
老相識
三天後的深夜,范正紋在書房裡如籠中的獅子,暴跳如雷。而她的寫字檯上,這封信隨同一張范正紋與歐陽旭最後一刻的照片正無知地靜靜躺著。
夜已經很深了,范正紋仍然在走著。她從屋頭走到屋尾,從屋尾又走到屋頭,一遍遍重複,什麼都沒有改變。一年一年過去,她以為那個噩夢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消失了,就像時光不再重來一樣。但是,今天,當她像一個春天再度盛開的丁香迎風怒放時,那個幽靈一般的傢伙又出現了。這多麼可怕!這麼多年,就像他說的,他一直在暗處看著她,甚至就像現在腳下黑糊糊的身影一樣時大時小,時隱時現,不停跟著他。這怎麼辦?讓她怎麼辦?在這一時刻,她感到自己是那樣無助和脆弱。如果有個肩頭,有個胸口,讓她歇一歇,那是什麼感覺呢?
她拿起電話,想找范正章,突然想起信上說的,於是又放下。她又拿起電話,想起萬長青,突然不知道如何跟他說,說什麼,只好又放下。屋裡靜得出奇,只有女兒卧室里偶爾傳來囈語的聲音。到此時,她才意識到,這世界上沒有誰能救自己,她只能依靠自己。她站在窗口,輕輕拉開窗子,對著黑暗的夜長吸了一口氣說,我能對付,我是范正紋。
在吃下幾片安定後,范正紋一覺睡到了七點半,鐘點工已經按時做好了早餐,女兒也已經上學走了。燦爛的陽光在窗外像金子般四散流淌著,射進屋裡的光線一時間給范正紋一種溫暖和新的希望。她坐在床上,想著昨夜的事情,心裡已經不再恐懼了。既然已經選定了這樣的生活,這樣的工作,這樣的環境,那麼沒有什麼可害怕的。前路不管荊棘,不管泥濘,都得走下去。沒有什麼可選擇的,也沒有什麼可退縮的。
兩個小時後,坐在辦公室的范正紋已經打通了阮蓉的電話。聽著阮蓉佯裝的禮貌和客氣的聲音,范正紋的心裡充滿了仇恨。儘管如此,她仍能壓抑著憎惡,以慣常的語調不緊不慢地、平靜地說:
阮蓉,沒想到,你有如此的嗜好?
什麼嗜好?阮蓉明白范正紋指的是偷窺和拍照這件事,顯然范正紋已經把這件事歸於她的頭上了。既然唆使卞成龍這樣做了,她的嫌疑自然就難以擇清。但無論如何,她不想承認,因此,只好努力表示著無辜:
我有什麼嗜好?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什麼,你最清楚。范正紋的口氣里已經不掩飾她的厭惡,我不想與你繞什麼彎子,只想告訴你我認輸。
說完這句話,范正紋將電話「啪噠」一聲掛斷了。看著辦公桌上黑色的電話,再一咬牙,她將手裡攥著的一支水筆「咔嚓」一下折成了兩截。
有一股黑紅的鮮血迅速從范正紋的手掌中流出來,幾乎同時,一陣跳躍般的疼痛從范正紋的手掌里閃動,一瞬間傳到了她的心裡。
范正章為離婚搞得焦頭爛額的時候,一個奇怪的電話突然打進了范正章的辦公室,她口口聲聲說,要揭髮乳品廠某位幹部監守自盜的行為。這讓范正章大吃一驚,問對方是誰,揭發的是誰,她有什麼證據,她一概不說,只說一定要見范正章本人。
兩天後的一個黃昏,范正章在農場附近一個小飯館見到了一個三十多歲的漂亮婦人。看來對比較秘密的約會她很有經驗,因為她選的這個小飯館裡的雅座既隱秘,又安靜,而且不易被人發覺。
開始這個女人一直吞吞吐吐,在范正章的再三催促下,女人才很害羞地提出了兩個條件:第一,為避免打擊報復,她要求廠里為她保密。第二,她希望廠里給她一定的獎勵。范正章對前一條沒有猶豫便答應了,對後一條稍作思索,也滿口應承。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女人終於揭開了一個讓范正章從沒有想到過的漏洞:牛奶在銷售過程中,往往由於各種因素會造成一部分牛奶在到達保質期仍然沒有銷售掉的情況。在行業規定中,這部分牛奶是要求在到達保質期時銷毀的。在范正章的乳品廠,這樣的情況並不太多。基本上都是在保質期內時間過半時,迅速以各種促銷手段將貨銷出去,或者免費贈送,或者搭貨贈送,或者降價銷售。這在前一段搞的大型宣傳活動就是這樣一個免費贈送的促銷。在這種操作中,蔣德仕利用了這個幌子,把一部分並不到期的乳品,以快到期的乳品價格銷給了一個經銷戶——楊艷華。一提到這個經銷戶,女人突然滿口髒話。范正章才知道那也是一個女人,是一個與蔣德仕關係曖昧的女人。
范正章很吃驚,問道,你怎麼知道?
女人再一次憤怒,臉上顯出一片潮紅,生氣地說:本來蔣德仕說給我每個月弄上一批的,結果最後說不好弄,沒給我。我後來一打聽,才知道他把弄到的全給了楊艷華。這個臭不要臉的女人,不知用什麼方法勾引了蔣德仕這個王八蛋。
范天章突然很噁心!不知道噁心女人的話,還是噁心蔣德仕的行徑,反正他極想迅速結束這個談話。於是他記下了女人的名字王虹和聯繫電話,然後又記下了楊艷華的地址,便與女人分手了。
夜路很黑,這是個沒有月亮的晚上。范正章獨自開著車在快到農場時突然覺得煩躁不堪。他調頭轉車,又重新駛出燈火輝煌的繁華區,駛進一個越來越黑暗,越來越安靜的田野。他走出車子,坐在地頭,看著黑糊糊的安靜鄉野,感覺無比的疲累。我這是怎麼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變得這樣累了?家人的指責,家庭的不忠,情人的不滿,下屬的背叛,上司的警告,這一切突然間都像約好似的沖了過來,難道這十大傑出青年的榮譽得的那樣不應該嗎?非得用這些磨難來抵消嗎?
手機突然響了,在寂靜的夜裡,響亮得讓人心悸。看著這個熟悉的號碼——阮蓉的號碼,他第一次沒有產生強烈的回應激情。他就那樣坐著,任鈴聲在空曠的田野里清脆地響著。
春風從遠處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