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秋去冬來,范家姐弟的工作和家庭都變得像晴天的湖面水平如鏡,偶爾掠過的飛鳥也不過給這些安靜的湖面帶來某些波動或者漣漪。譬如嚴嚴偶爾甩給范正紋的臉色,孫梅偶爾的夜不歸宿等,都對這兩個平穩航行的船一般的家庭沒有形成什麼影響。嚴嚴在那次出走後便沉默了下來,所有的心情似乎都放在了范正紋和家的外面,孫梅也一如嚴嚴的沉靜,偃旗息鼓了。沒有了這些不和諧的音符,漫漫的長冬在單調乏味的主旋律中透露出一絲愜意和安逸。在許多時候,范正紋姐弟都隱隱地感覺到這只是某種東西所表現出的假象,或者說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暫時安靜。不過,既然什麼都還沒有爆發,工作的繁忙,出人頭地的思想,使他們更多時候無暇思索這平靜的湖面下正在涌動的暗潮。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像流水一樣向著不知名的地方淌著,過去那些風急雨驟的情景隨著這看似淡雲般的日子向後飄移著。生活總是有些起伏的,波瀾不驚的日子畢竟會有結束的時候,這種感覺其實范正紋早就預感到了,不過她從沒想過這種日子會以什麼樣的方式結束,會以什麼樣的事件終結,或者暫時終結。好在沒有任何預感的情況下,這個時刻隨著春節的即將來臨突然間就到來了。

離春節僅剩十二天了,司機因臨時有事請假,范正紋暫時自己駕車行進在上班的大潮中。一定有些什麼東西是現代科技所無法解釋的。每當范正紋想起這個特殊日子,她便感到難以說清的惶惑。路並不太堵,她卻沒有來由的心情煩亂。在行至離單位大約兩個路口的時候,她的鼻腔里突然一陣刺癢,連續兩聲響亮的噴嚏衝口而出。在她還沒來得及擦乾口中濺出的唾液星子時,她的手機一陣丁當亂響。

老部長不行了。電話里傳來部長夫人恐懼的聲音。

范正紋起初沒明白怎麼回事,當部長夫人的哭聲再一次響起時,她感到心臟剎那間像被重鎚敲擊了兩下,那種聲音簡直就像有人在砸她的汽車。瞬間身下的汽車也像一隻瀕於死亡的兔子掙扎般「咕咚」「咕咚」躥了兩下。這時紅燈剛剛亮起,前邊的車正減速停下,她的車在剎車停下的時候,離前邊的車僅剩下了三十公分左右。這時她感到身體里有一股熱流奔突而出,兩腿間的褲子一片潮濕:

她竟然尿濕了褲子!

范正紋額頭的汗水已經流了下來,她聽見電話里的聲音在說,你快來吧,老部長叫你呢?

似乎沒完沒了的紅燈終於被綠燈代替了,范正紋的汽車在行駛過十字路口後,迅速加速,然後像只發瘋的野貓躥上人行道,調頭飛向另一個方向。她要趕過去,去看看十幾年來一直全力幫助她的男人,一個對她愛護備至卻不求任何回報的上司。自從她暫時主持部長工作以來,老部長的病情一度曾經穩定下來,在一些允許見客說話的時間,甚至為她講解了許多為官之道。他一直答應說,等他更好一些,他會安排一次特殊的宴會,讓范正紋與他曾經的下屬,現省委常委、省委副書記萬長青正式認識。他告訴過她,要在政治圈子裡站住腳,並且一步步爬上去,素質和能力必不可少,但一定的提攜也是很有必要的。然而,他的身體狀況一直沒有等到更好一些,卻等來了這樣可怕的結局。

范正紋抓著方向盤的手已經開始哆嗦,兩腿變得綿軟無力。好在這段路程並不太長,一刻鐘後,范正紋已經冒著滿頭大汗站在了老部長的床前。

其他人包括部長夫人都悄悄退了出去。他們知道老部長會有許多話向當年這個得意的部下交代。病房裡出奇安靜,在這種安靜里,似乎所有東西都靜止不動了。除了一樣東西:那就是范正紋的眼淚在悄無聲息地淌過臉頰、淌過下巴,滴答到羊毛大衣的前襟上。生離死別,范正紋在歐陽旭死亡時已經體驗了,或許因為與歐陽旭關係的破裂,尤其是歐陽旭的死亡方法,使她在歐陽旭死亡和死亡後相當的時間裡,體驗更多的是恐懼。而這一次,面對這個關係特殊的男人,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生離死別的疼痛。是啊,剛才她在為失去這個男人痛心的同時,還很功利地念念不忘老部長曾經答應過的事。而現在,面對這正消失的生命,這個曾經給過她無數恩惠的男人的離去,她一下子從世俗的紅塵中清醒過來。從此以後,到哪裡去找這樣一份相戀多年卻毫不褪色的感情呢?到哪裡去找一份如此不求回報的呵護呢?到此時,她才感覺她的部長職務,她的前程,比起生命來都顯得那麼渺小。然而,一切都已成定局。自然的法則,人類永遠無法逾越。她無能為力,她為此哭泣。

老部長的眼睛終於安靜地停留在了范正紋的臉上。他吃力地啟開灰白的嘴唇,說出了第一句話,一句讓范正紋情緒幾近崩潰的話語:

對不起,正紋,我許諾的事情還沒有兌現。

不,一個字剛出口,范正紋突然咧開嘴唇,無聲痛哭起來。她半蹲在老部長的床前,將臉深深地埋進老部長的手掌里,任眼淚在他寬厚的手裡肆意流淌。而口中透過老部長的手指縫嗚嗚傳出她斷斷續續的話語:不,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活下去。

走廊有說話聲傳來,老部長的手很快抽了出去,范正紋知道她與老部長這種親密的接觸永遠只能是一個秘密。她擦乾眼淚重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迅速回到過去那種敬重有加的狀態里。此時老部長已經氣息微喘,他皺著眉頭開始進行生命臨近結束時的最後安排:

聽著,正紋,我沒有多少時間了。所以不能為你準備一個更好的籌劃。一會兒萬長青就會到,我已經讓人給他打了電話。我希望從今天開始,你能夠走近他,我會讓他關照你的。

范正紋非常意外,她無論如何想不到會在這樣的地點和時間與一個重要人物以這樣的方式相識。然而,老部長已經無可選擇了,他在拼著最後一口氣,為她尋找一個政治生命的依靠。在即將逝去的愛人生命面前,她滿眶淚水,不知道應該拒絕這份安排,還是接受。

正紋,既然端上這碗仕途飯,就不要想退路,只有更好、更努力地走下去。在這個舞台上,退縮從來是不可取的。靠山雖然很俗,在有些環境里,在有些時候卻是很有必要的。這個萬長青雖然不是太理想,但眼下也別無選擇了。不過我提醒你一下,靠山畢竟是靠山,立身安命還是靠自己的能力。反過來說,只憑能力沒有人提攜往往是很困難的。但靠山也有靠山的缺點。

雖然范正紋在官場的經驗已經對這些耳熟能詳,但老部長明明白白地說起這些時,還是讓她產生了幾分寒慄。老部長似乎看出了她的反應,緩和了一下口氣,喘著說:

正紋,記著在任何時候,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和能力,千萬不能把自己全部交給靠山,留一條後路,甚至多條後路往往是應該提前準備的。至於你的後路怎麼找,以後也只有靠你自己了。

范正紋眼圈裡浸滿了淚水。在她的印象中,像這樣沒有原則的話老部長從來沒有說過。也許是太關心她了,太擔心她的前途了,老部長才在最終時刻違背他的人生準則和政治信條對她進行如此的勸告。范正紋心痛不已,在那一刻,她真想向人們宣布她對老部長的感情。她想告訴人們,她愛這個男人,愛這個即將死去的男人。然而,她不能,她只有像其他部下一樣,以一副理智的神態任這條生命像空氣中的來蘇水味從她的面前一點點消散,飛向窗外。

長篇大論地說完這些,老部長似乎完成了某種使命,慢慢合上了眼睛。他的確已經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他慘白的臉開始變得發黃、發烏、發乾,好像一棵抽去根部的老樹正在迅速枯萎和死去,只有半張的嘴還在不停地喘息。在范正紋試圖站起喊醫生時,他突然再次睜開渾濁的眼睛,向著范正紋背後的牆上迫不及待地盯著。范正紋扭身過來,才發現那裡有一面掛鐘。她一下子明白了,老部長在焦急地等待著萬長青。他怕來不及把范正紋交到萬長青手裡。

萬長青終於來了,二十分鐘後,他踩著老部長最後掙扎的喘息來了。在這樣一個過於安靜、過於壓抑的環境里,這個高大、英俊,風風火火的男人像一團火沖了進來。一時間好像攪動了某種溶解劑,屋內的氣氛突然熱鬧起來。在這個男人乾淨利索,充滿陽光的問候中,老部長的眼睛裡再一次閃出了明亮的火花,那是生命的迴光返照。范正紋一下子想到了這個詞。

只是這個回光太短了。在老部長把范正紋介紹給萬長青,還來不及說更多的話時,他的喘息聲突然加大,並向後仰去,一直緊張痛苦地盯著床前這一男一女的眼睛終於無奈地閉上了。在最後一刻,萬長青和范正紋都聽見這個蒼老的男人嘴裡吐出的最後幾個字:

關照她!

經過夏秋冬三個季節的緊張準備和忙碌,范正章的乳品加工廠終於在春節過後的元宵節生產出了第一批產品。為了打好上市第一炮,范正章與蔣德仕絞盡腦汁進行了一個頗具規模的策劃,首先對廣告公司進行招標,從四家廣告公司的策劃書中選出一家,簽訂了一份六十萬的合同。這個合同中,最讓范正章看好的便是這家公司作的第一個策劃:為第一批產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