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滾滾熱浪在夏去秋來的季節交替中慢慢消散,浮躁的人心也開始稍稍冷靜下來。在這個季節里,范家姐弟的事業再一次走上了新台階。姐姐范正紋開始行使部長的權力,雖然只是暫時主持工作,但各個下屬單位和相關方面對她這個臨時職位的認同,也使她領略到了一把手的威風。弟弟范正章的乳品廠也已經正式啟動,成為農業廳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情。在范正章將全部注意力放在建設新工廠的時候,孫梅爭取了一次出差機會。

孫梅對這次出差已經渴望已久。早在一個月前,孫梅所在科室就接到了一個有關業務方面的研討會通知。由於與范正章關係的僵化,她感到精神每況愈下。失眠、焦慮、抑鬱、痛苦等各種壞透了的情緒像一堆螞蟻不論白天或者黑夜不停地噬咬著她的身心。眼見鏡子里的模樣一天天變得憔悴不堪,走出去舒散心情成了她一直渴望的事情。這個機會到來時,部門主任也出於對孫梅精神和身體狀況的關心,答應了孫梅的要求。最讓孫梅對這次出差動心的還有一個原因,便是這次開會的地點是北京。在那裡有孫梅婚前上中專時曾經相愛過的男人——楊立豐。這個男人前幾年回家時多次與她聯繫,並幾次向她暗示愛慕之情。只是那時她對范正章太專心了,從沒有想過與他發生什麼。這次不同了,在她的情感世界裡一片蒼茫的時候,她決定主動約他出來聊聊,如果感覺不錯,她希望在這個男人身上重新找到自信和寄託。

北京的秋天涼爽宜人,繁華如織的街道在孫梅的眼裡一派生機。站在陌生的人群里,孫梅感到華陽給她的沉重和抑鬱正隨著身後列車的逝去慢慢消散。她迅速拿出手機,撥通了楊立豐的手機。

是楊立豐嗎?

是我,你是哪位?

猜猜,孫梅一聽到楊立豐的聲音,情緒瞬間變得如夏天的陽光燦爛無比,聲音頓時年輕了許多。她不禁想到,原來走出范正章的影子,這麼容易,這麼快樂。早知道如此,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抱著這個影子獨自傷心痛苦呢?

常虹?不對,你是孫梅。楊立豐的聲音馬上興奮起來,你在哪兒?

孫梅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聯繫上了楊立豐,心裡充滿了快樂,便大聲地說,我就在北京。

真的?你終於來了,是出差?還是遊玩?反正不是專程找我。

孫梅聽見楊立豐帶有暗示的煽情,不由得情緒高漲起來,也順勢半真半假地說,我出差是假,專程來看你是真。

進展未免有點太快了,孫梅都嚇了自己一跳。看來這打情罵俏並不是多麼難的事情,原來她連學都不用,就自然而然地會與男人輕浮了。想到自己在楊立豐面前從來都是一本正經的樣子,為了不嚇著楊立豐,她不由得收斂了一下,以一副理智兼開玩笑的口氣說,我來參加一個會,順便看看你發財沒有。

孫梅一面打著電話,一面尋找計程車,在坐上計程車的時候,她已經與楊立豐約好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這世界上什麼都不會長久,就連天地都如此,更別提愛情了;這世界上什麼都是假的,唯有自己與自己的健康是真的。孫梅一直到達會議所在飯店時還一直在為這次約會尋找各種借口和理由。是啊!在與范正章的婚姻里,為什麼自己就這樣痛苦著,為什麼不能像范正章一樣尋找情感寄託呢?在走進飯店大廳,看見成群的參會人員時,孫梅再次下定決心,衝破心的牢籠。

有張臉非常熟悉,當孫梅放下行李,站在會議接待台前準備報道時,突然發現斜前方的沙發上有個黑衣男子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一邊起身向她的方向過來。起初她以為這個男子也是來接待台前詢問,當男子走近時,她才發現這個男人竟是她上次到杭州開會時的參會人員。而且當時這個男人曾經兩次約她上街喝茶,都被她婉言拒絕。男子已經走到了她的身邊,並且滿臉笑容地伸出了手:

孫梅,你好!

孫梅機械地伸出手,然後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被攥進一隻寬大溫暖的手掌里。

怎麼?還沒想起。趙建華,杭州開會我們在一起跳過舞,還合唱過一首《縴夫的愛》呢。趙建華開心地笑了起來。經趙建華的提醒,孫梅頓時從楊立豐的情緒里走了出來,在杭州開會時這個男人對她的青睞一點一滴全部湧上腦海。

沒忘,怎能忘呢?也許是下決心尋找情感寄託的決心太強烈了,以至於孫梅在楊立豐處學會打情罵俏後,迅速將這種才能不失時機地發揚開來,並運用在這裡。她以一副眉飛色舞的表情,風情萬種地向趙建華施展著魅力:忘了誰都不會忘記你的,你那時一直挺關照我,甚至幫我整理會議材料。我怎能忘呢?記得當時我說為了感謝你幫我整理材料,還要請你吃飯呢,卻一直沒有兌現。

趙建華見孫梅由上一次會議的若即若離,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對他殷勤起來,情緒一時間極度高漲。尤其是聽孫梅的吃飯一說,趕快接過話題,迫不及待地說,哪能讓你請吃飯呢?該我請,上次會上我一直要請你喝茶,卻一直沒請,這次先讓我兌現了。今晚晚飯以後如何?

桃花運,來得有點太猛烈了。孫梅感覺有些措手不及,她一邊婉轉拒絕,一邊半是討好地解釋,生怕得罪了這個潛在的「情人」,畢竟與楊立豐的未來她還沒有把握。在多年的分別後,她明白與楊立豐之間有可能出現的問題很多:一、她喜歡不上楊立豐;二、楊立豐喜歡不上她;三、其他情況,諸如他沒有時間喜歡她,或者陪她等。在這種情況下,也許面前這個男人是接下來的人選。畢竟這個男人早就多次向她表示好感,孫梅分明能感到他對她所企望的東西。因此,孫梅希望在這個難得的出差機會裡,一定尋找到一份情感寄託,把自己從范正章身上的注意力徹底轉移出來。

孫梅在會議安排的房間里,進行了一番精心的梳洗打扮,然後在夜幕悄悄降臨時,懷著複雜的心情走出了賓館大門。正所謂「人約黃昏後,月上柳梢頭」,面對這樣的場景,人屆中年的孫梅突然感到極為陌生,並且難堪。特別是當她走上人行道,先後有幾個行人把視線別有用心地投到她的臉上,似乎猜透她的出行目的時,做賊心虛的孫梅除了感到些許的羞澀外,便是對范正章極度的痛恨。在她心中,她本是個願意與范正章白頭偕老的女人,一個從出嫁那天起便決心從一而終的女人,但是今天她卻不得不背離了自己的人生原則,不得不走上一條自己所不齒的道路。為什麼?為什麼她會這樣做?當她在心中一遍遍這麼自問的時候,她咬牙切齒地給了自己這樣一個答案:這都是范正章逼的!

小雨不知何時淅淅瀝瀝下了起來,出租司機打開了雨刷。在孫梅的眼前,雨刷一遍遍機械地重複著,卻一次次刷開一個個不同的景色。儘管模糊不清,卻讓孫梅的心情變得好起來。人生的景色也許本來就如此,一個接一個,舊的走了,迎接新的,才能不斷給人新的視覺刺激和感受。就像范正章已經把她當成舊日風景,而無法從她這裡獲得激情一樣。其實,對所有人來說,一天天重複看一個風景,都會厭煩的,何況要一輩子守著一個風景。如此看來,婚姻應該是對人性的一個摧殘。人一天天進步,一天天文明,為什麼卻用婚姻這樣一個有背人性的東西將人類禁錮起來呢?有研究愛情的專家說,男女之間的愛一般維持三個月,多則三年,而人發明的婚姻卻是一生的契約。這不是太可怕了嗎?孫梅在轉著這些念頭的時候,卻又傷心地想到這種理論並不是用在所有人身上的普遍規律,起碼自己不是如此。她不但對范正章這個混蛋的愛情堅守了三個月,三年,甚至到現在仍然絲毫不減。她實在搞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就對范正章這個熟悉的風景百看不厭,甚至不管范正章願意與否,她都願意天天守著這個風景,直到終生。

楊立豐的電話打了過來,問她已經到了哪裡?她把視線從雨刷處收回,一邊在心裡嘲笑自己說,幹嗎呢?一邊對著手機說,我已經看見你說的那個標誌了。然後,她好像自言自語地回答剛才自己的問話說:可我就願意在范正章這棵混蛋樹上弔死。

他媽的!孫梅不由自主地對自己這個回答罵出了聲。司機扭頭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詢問是不是罵他。孫梅收回手機,只好對司機解釋說,沒罵你。

外面的雨已經大了,車停在楊立豐所說的飯店門口時,她才發現楊立豐已經像飯店招待一樣站在了她的車旁。她在楊立豐彬彬有禮的呵護下走下汽車,走進飯店,坐在餐桌前,在這一系列舉動中,楊立豐毫不掩飾的殷勤和寵愛使孫梅似乎又回到了青春年少,並重新體驗到了少女時曾經有過的被追求和呵護的感覺。這讓幾年來備受冷落的孫梅頓時煥發了青春的光彩。當孫梅在衛生間的鏡子里看見自己突然年輕起來,並且迸發著青春光澤的臉時,她的眼裡突然有了淚花。她不得不相信在某本女性雜誌上看到的一篇文章里的話:女人的幸福,女人的美貌,在某種程度上是男人給的。她還想起某女影星在被記者問及如何保持年輕美麗時所說的秘訣:不停地談戀愛。她抽掉衛生間牆壁上的一張紙巾,輕拭著淚水,她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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