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夢重溫,往往是激情更烈。阮蓉與嚴剛一旦再度陷入情愛的漩渦,更如乾柴烈火,勢不可當。甚至連當初最擔心的危險也常常被這種猛烈的情慾沖淡。頻繁的交往,極度的迷戀,肯定有些東西是不能全部掩蓋和包裹的,包括情緒,舉止,甚至在與人的交往中都有可能異常起來。半個月後,這些變化終於引起了注意。其中最為敏感的,也是最關心的便是嚴剛的太太。
自從嚴剛與阮蓉重續舊情以來,準確地說是在嚴剛與阮蓉談論「人面桃花」的第二天,嚴剛太太便像只嗅覺靈敏的狗一樣發現了丈夫精神和舉止的改變。這種變化雖然很微小,但往往也逃不過最親密的人,或者最關心他的人。有些東西,也許只有那些生活時間太久,彼此特別熟悉的親人才能體察到。尤其是情緒上的變化。再加上之後嚴剛接二連三的應酬,深夜的不歸,以及上班時間的失蹤,都已引起嚴剛太太的注意。她像孫梅一樣,決定尋找機會搞個水落石出。與孫梅不同的是,她是有目標的。她知道嚴剛多年鬱結在心裡的那個結。因此,她的跟蹤不是鎖定丈夫,而是先從阮蓉處下手。
又是一個周五,嚴剛太太帶著兩個弟弟一同到了阮蓉的公寓附近進行守候。在大約下午五點的時候,阮蓉花枝招展地走出公寓,打上一輛計程車。嚴剛太太與弟弟也開車尾隨了去。一切都按著嚴剛太太的思路在發展。首先嚴剛與阮蓉在一個遠郊的酒店門口會合,然後進去就餐。在大約八點的時候,二人手挽手恩愛有加地走出來。嚴剛太太的臉早已扭曲,就連弟弟們也開始摩拳擦掌,按他們的想法,就是衝出車將二人痛揍一頓。在他們準備打開車門的時候,嚴剛太太伸手將他們制止了。她瞪著前方路燈照耀下那對兒男女模糊的身影,聲音沙啞,咬牙切齒地說:
等等,我要捉姦在床,讓他們無話可說!
對!對!抓他們個現形!一聽這個提議,兩個弟弟像吃了興奮劑似的齊聲叫好。
車尾隨著嚴剛的奧迪穿行在春天的夜晚。對於前邊車裡不知危險的嚴剛和阮蓉來說,這本來應該是個迷人的浪漫春夜。車裡激情高漲,有鄧麗君纏綿的歌曲含情脈脈地訴說著一個個愛情故事;車外陣陣花香,由春風帶著甜膩的氣息不斷撩起人的慾望。眼前的馬路寬闊平坦,路旁兩排高大的楊樹像巨人衛兵一樣守衛著他們的愛情之旅。然而,世間的事情大多在接近完美的時候,開始毀滅,不然這世界人人都會成功。就像花開得最盛時,便將衰敗凋落一樣,否則這世界上的花也就不那麼令人珍惜了。也許這就是自然界的規律,生生滅滅,長長消消。正當阮蓉與嚴剛在一家酒店的房間里忘我地進行最後衝刺的時候,門被突然踹開了。在他們滿是汗水的身體還沒有反應過來前,已經有二男一女憤怒的臉飄在了眼前。
那是怎樣的一種場面,阮蓉在一瞬間感覺像是在夢裡一樣不真實。怎麼會成了這樣?怎麼會有人進來了呢?自己怎麼會在人前赤身裸體呢?近三十年的人生經歷,也只有在夢中見過這樣的場面。因此,在人們的怒罵和混亂推搡中,阮蓉竟一反常態地表現出茫然和不相信的感覺。這世界亂了,真的亂了,賓館竟然能夠讓人隨便進來,隱私成為笑談。她糊裡糊塗地像木偶般穿上衣服,隨著羞容滿面的嚴剛,以及暴怒著的男女從賓館走出。當涼風像清水般撲面而來時,她才意識到眼下的處境,以及所面臨的危險。在她的記憶里,她從來不曾如此狼狽,也不曾如此失去意識。因此在春風陡然間吹向臉頰,吹起長發時,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與此同時,一股深深的羞恥像滔天巨浪,隨著嚴剛太太的怒罵洶湧地衝進她的腦子。在走向停車場的幾十米道路之內,她心裡反覆琢磨的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她要逃走,離開這幫無恥的傢伙。
機會就這樣來了。嚴剛的車由嚴剛的一個內弟開走。阮蓉與嚴剛及嚴剛太太和嚴剛的另一個弟弟坐嚴剛內弟的車。就在阮蓉被塞進車內一側,而嚴剛太太挾著嚴剛正在另一側準備上車的同時,一輛計程車正好送來客人,拐彎向外駛去。阮蓉一咬牙突然從車內跳出,三步兩躥跳上了那輛正在緩慢行駛的車子。後邊有人狂叫著追來,阮蓉一邊高呼著加倍付費,一邊令司機加速。幾秒鐘後,計程車在阮蓉的授意下,已經像只兔子般地躥出了酒店停車場。
車在飛快地奔跑,馳過一望無際的黑色田野,穿過一排幽暗的路燈長廊,前邊仍是一望無際的黑夜。沒有什麼害怕的,也無須什麼擔心,我是自由的,我與誰好也是自由的。在車行駛進城市後,阮蓉終於流出了幾串淚水。這眼淚也許是害怕,也許是羞恥,也許僅僅是驚嚇而已。她一邊擦著往外不斷溢出的淚水,一邊不停地安慰自己。好在當淚水流出後,她感到自己已經鎮靜了下來。尤其是當熟悉的小區就在她的眼前像畫軸一樣展開時,她一下子感到了安全。家就在眼前,熟悉的樓寓已經遙遙在望,她甚至都能辨別自家的窗戶了。然而,就在她抱著滿心的歡喜走下車時,她突然發現一輛熟悉的汽車就停在她的樓前。她不得不滿心疑惑地走近車子。等她辨清車號時,她頓時嚇得毛髮倒豎:
那是嚴剛的車!司機是嚴剛的內弟。
看來嚴剛的內弟正在這裡等著她,找她算賬。怎麼辦?想到這裡,阮蓉下意識調頭便跑。小區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兩旁梧桐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呢喃。畢竟夜色已經深了,連計程車都不見蹤影。偶爾有轎車駛來,那都是私家車或者公車。她的車在車庫裡,而且要進去必須先經過嚴剛內弟等著的地方。到此時,她已經明白毫無選擇,橫在面前的只有一條路:那就是跑出小區,躲開面臨的危險,尋找一個臨時安身之所。
高跟鞋很響,敲在深夜的小區上空,顯得單調而神秘,並將一種說不清的緊張和恐懼瀰漫開來。阮蓉在跑出一百米後,已經稍稍理智了一些,並且開始思考她即將面臨的出路。也就是在此時,一個模糊的念頭突然跳進腦海。那就是,嚴剛太太的車是不是正尾隨而來,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那麼,她這麼一味向前跑著的結果,或許會在到達小區門口前與之相遇!啊!啊!阮蓉不禁倒抽幾口冷氣,停下腳步,驚呼起來:
哎呀!這怎麼辦?我怎麼辦?
說不清事情本來就那麼巧,還是阮蓉的某種預感,就在阮蓉嚇得停下腳步驚惶失措地張望時,有一輛車正遠遠從前方駛來。阮蓉雖然也在一剎那哆嗦了一下,但接下來便安慰自己說,不會那麼巧吧?
事情就是這麼巧!就在阮蓉疑惑地張望著遠處車輛時,身後也傳來清晰的汽車行駛聲。她扭身過來,一眼辨別出兩個巨大的車燈後邊就是嚴剛的奧迪:原來嚴剛的內弟發現她的奔跑,已經跟了過來。而前方那輛車顯然就是阮蓉猜中的車子。兩輛車呈夾攻氣勢,從前後兩個方向向阮蓉靠近。
夜突然亮了起來,阮蓉周圍的一切一時間都暴露在光亮之下,清晰得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掩藏。阮蓉的臉在那一刻正從驚慌變得扭曲起來。如果來得及的話,她也許會放聲大哭。然而,她沒有顧得上哭,也沒有顧得上猶豫。一秒鐘,也許只是半秒鐘,阮蓉突然從燈光中消失了。恐懼和逃生的本能使她在瞬間爆發出難以想像的力量,她以一種超常人的速度衝進道路一旁密不透風的冬青,然後奮力撥開厚厚的枝葉,一頭衝進旁邊的花園,接下來像只黑夜裡被追趕的獵物消失在了遠處的黑暗之中。
春天的泥土散發著清香,黑夜的露水則一點點浸潤著周圍的花草。趴在這片潮濕而清涼的土地上,阮蓉從極度的恐慌中慢慢擺脫出來。隨著那幾個男女聲音的遠去,她彷彿又回到了兒時的家鄉。在遙不可及的兒時,在許多個春日傍晚,她會與小朋友一起趴在這種味道的土地上,聽近處的蟲鳴,鳥叫,甚至捉迷藏。她說不清多長時間不曾聞到過這樣的味道,也說不清多長時間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自從她來到城市,開始接觸大都市的繁華與文明,她便將這種味道從心中慢慢遺忘了。她一直認為,城市的天,城市的地,城市的人與家鄉的一切都不是一樣的,完完全全的不一樣,因此,當今天她趴伏在地上,突然嗅到兒時家鄉的味道時,她才知道,這世界不管是農村還是城市,不管是文明或者落後,大地永遠都是大地,只要有綠色,有生命,她都會以博大的胸懷來孕育,來哺育,甚至來容納,就像現在對她一樣。一陣輕微的風無聲吹來,一叢纖弱的小草在阮蓉的臉前緩緩晃了晃,就像大地的手在撫摸阮蓉的臉,阮蓉突然感動了滿臉淚水。
周圍已經平靜了下來,夜顯得極為祥和。她很想留在這裡,就這樣睡一夜,睡在大地的懷抱,像她年輕時做過的文學夢一樣。然而,她已經被城市熏陶得完全變了,在某些時刻,在某種境地,就像剛才那種情境,她或許會產生某種純粹的想法,會露出人性中最質樸的一些感動,但很快這一切都會被多年來灌進腦中的世俗潮水所澆滅。一刻鐘後,她悄悄從地上爬起,開始尋找當夜的安身之所。首先她不敢回家,也許有人在她的家門口等著。其次她不敢往小區門口走,她害怕那幾個男女還在堵著她。在這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