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一切還算順利,范正紋沒有進行任何討價還價,也沒有在暗中實施任何一個小動作,在全部按照「商議」書的要求,送出兩萬元後,匿名者也遵照遊戲規則將有關的照片和錄像寄了回來。范正紋在看完這些東西後,臉都嚇白了。在她慶幸自己沒有冒險監視這個惡徒的同時,也長出了一口氣,並且迅速打電話告訴了范正章。其實,她還是太沒有經驗了,她不了解敲詐犯往往有著貪心不足的特點,當然更不知道這件事並不是結束,因為一件關鍵性的證物——藥瓶仍然被敲詐者保存著。

這個消息到來時,范正章正在親自起草一份關於擴大奶牛基地,建立乳品廠向銀行貸款的申請報告。聽完姐姐簡單的話語,他「呼」地站起來,拿起窗檯筆筒里一支紅色飛鏢,「嗖」的一聲扎向門後的靶盤,嘴裡不自覺喊了一聲:

兩萬元,操!

農場工作進展很順利,擴大奶牛基地,建立乳品廠的專家論證會也已經開過,市場調研與可行性報告都已經進行完畢。約半月前,他回廳里開會時,也已經向廳長和主管副廳長提交了有關資料。廳務會上,大多數廳長對這個提議很感興趣。尤其是一把手大廳長對范正章的才能進行了充分的肯定,這也是其他處長們很難得到的殊榮。因為大廳長一向以嚴厲和批評人著稱,對下屬的誇讚和肯定幾乎達到吝嗇的程度。會後,劉暢、孫佔山等也先後拍著他的肩膀對他大大誇讚了一番。這一系列的誇獎,使范正章的感受就像小時候父親有高興事兒時常說的一句話「吃了蜜」,簡直從嘴裡甜到了心裡。在這種感覺中,他感到腳下也似飛一般,輕如生風。站在農業廳辦公大樓的前廳,他第一次發現外面的世界如此廣闊無邊,他好像已經插上展開的翅膀,正向著更高更廣的天空飛翔而去。那裡的世界更精彩,那裡的風景更美麗,他要去看一看,憑著自己的能力,他要在這長空中搏一搏。

在這所有過程中,他當然沒有忘記女人,忘記那個在他心頭伴著心臟跳動的女人。從花園相遇起,這個女人已經像一顆子彈嵌入到了他的腦中,使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放下。因此只要回省城,他每次都要拜訪阮蓉。自從他聽從中介將歐陽的房子出租給一對男女後,他便有了隨時去這座樓的理由。幾次心照不宣的殷勤獻下來,阮蓉似乎對他的熱情增加了一些。最初他表達某種情感內容的話語,或者暗示某種曖昧的情緒時,她總是王顧左右而言他。最近一兩次她卻含情脈脈地聽了。雖然她什麼都沒有說,范正章仍然認為這應該是個進步。在這種情況下,范正章趁熱打鐵,不管是早上剛起床,還是夜晚臨睡前,都要滿懷憐惜之情地問候一番。他希望以最快的速度重新進入角色,與阮蓉進行一場美輪美奐的戀愛。因此,今天當姐姐的問題徹底解決,感到放鬆的時候,他第一個想聊一聊的人便是阮蓉。

阮蓉的手機彩鈴清脆地傳來,范正章發現原來那首孫燕姿風靡一時的《遇見》彩鈴已經改成了刀郎的《你是我的情人》。范正章一邊想著我就是你的情人,一邊再一次拿起一支飛鏢插向門上的靶盤。在飛鏢插進靶心的同時,那邊也傳來阮蓉柔美的女聲,那種巧合似乎靶子正插向阮蓉。一瞬間,范正章腦中閃過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羞恥又無比快感的鏡頭,那就是他正在用某種東西讓阮蓉優美的聲音響起。

其實范正章並不知道打電話給阮蓉要說什麼話,他只不過是像往常一樣希望聽聽她的聲音。不同的是以往他每次都要尋找一個借口或者理由,而這一次,他太盲目了,不但沒找到借口,而且完全不知道說什麼。在阮蓉問候了兩遍後,他還沒有找到更好的話題。情急之下,他說了一句「我想邀請你來農場玩兒」。這應該是范正章多少天來在心裡一直渴盼的一件大事。沒想到在平時猶豫再三卻不敢說出的時候,在這種情況之下一著急說了出來。

很意外,但主意很好。阮蓉想道。在歐陽旭死後,她消沉了好一陣日子,基本上沒有出過門,也沒有什麼知心朋友可以談心。范正章儘管並不是阮蓉理想中的那種男人,但是作為一個遊伴應該是很稱職的。何況他對自己那麼照顧和愛護呢!范正章聽到電話里阮蓉愉快的回答,半是吃驚半是驚喜,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起來。他說,阮蓉,我派車接你吧,要不我自己接你吧?今天?還是周末?乾脆就今天來吧,一直玩到周日,我全天候導遊兼陪伴,你喜歡吃什麼菜?我這裡有各種綠色健康食品,柴雞蛋焦黃焦黃,萵苣翠綠翠綠,還有山野雞肉……直到電話裡邊的阮蓉哈哈樂起來,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范正章不禁伸手向自己的臉上扇了一掌,並自言自語地罵道:真他媽沒出息!

在阮蓉不慌不忙定下周末時間和交通方式後,范正章才真正意識到這件事已經成真。掛斷電話後,他再也坐不下去了。關上房門,他開始像只猴子在屋裡竄來竄去。他第一個要做的就是把辦公桌上孫梅的照片取出來鎖進抽屜,然後將辦公桌上的文件碼整齊,又衝到門後邊將一株綠色盆景搬到窗檯下,並拿濕毛巾將每片葉子擦得綠油油的……好像阮蓉馬上就要到似的。在一陣倒騰後,他突然又意識到什麼,迅速拿起電話,卻不知道打給誰。儘管他對這個女人傾注了百分之二百的用心,但是他知道在他的生命里比較起來,官位更重要呀。沒有後者,前者是不能想像的。如果周末單獨陪一個漂亮女人在農場招搖,那將是怎樣的一個結果呢?更何況自己是一場之長,阮蓉又是那樣一個引人注目的女人。不行,他得再找一個人,擋一擋影響。第一個不能叫孫梅,不然醋罈子非得酸死人不可;第二也不能叫姐姐,如果姐姐知道此事,非罵他荒唐不可;第三也不能叫韓香香……總之不能叫女人,乾脆找男人吧。范正章最後決定。可是找男人千萬不能找比自己強的,否則阮蓉看上人家咋辦?這豈不是引狼入室。孫佔山副廳長也不能叫,同學楊海東、王四水、馮勇幾個如果發現他請了女人,還不給嚷嚷得滿省會都知道呀。

吃晚飯的時間到了,范正章還在苦思冥想,權衡利弊。是啊!找誰都不保險,可又不能不找人,這怎麼辦?辦法總會有的,這是范正章一貫自信的態度。到晚上睡覺前他終於想起一個人選——蔣德仕。這個曾經為他出任農場場長立下大功的傢伙雖然心術有些不正,但有時候卻能派上大用場。有一次回廳里,一向被范正章視為鐵公雞的他還特地找幾個哥們兒請他吃了頓飯,在他上廁所的時候,這小子踉蹌著跟了過來。然後一邊撒尿一邊趁著酒醉向他提出要跟他到農場。他當時因為多喝了幾杯,便不假思索地順口答應了。這些天來,范正章每想起這個問題,就會犯愁:是讓他來還是不來,答應來有什麼好處,不答應來會有什麼壞處等。顯然以蔣德仕的為人,沒有利益他是不會幫范正章的,既然當初幫了范正章,他肯定是要回報的。每想到這裡,范正章就感到膩歪和憋氣,似乎自己已被拴了套子,無法擺脫一樣。如果答應他過來,范正章感覺又非常不舒服。不說他不喜歡這個小人,單單蔣德仕的心術不正,就讓他懼怕三分。他害怕有一天這個傢伙會把他也給賣了。回過頭來想,畢竟蔣德仕曾經出過力,回報似乎也是常理所在。更何況,自從范正章來農場後,他身邊沒有一個心腹,不但下邊的情況一點都無法了解,假公濟私的事兒也無法做。其實,范正章在內心深處還是願意做一個光明磊落的場長的。只是范正章已經看透了,所有的仕途都不是成績和磊落鋪就的。如果是那樣的話,腐敗問題也就不用天天講了。

范正章躺在床上整整想了一個小時,才理清頭緒。首先,他需要心腹。其次,才輪得著回報給蔣德仕。對於前者,或許蔣德仕不是最佳人選,但也是一個比較合適的人選。更何況,他篩遍廳里所有同事,也沒有發現更好的選擇。想到這裡,范正章一骨碌從床上跳了下來,拿起電話撥向蔣德仕的手機,他要讓他先幫他完成這件私人活動,視其表現然後再做考慮和最後決定。

蔣德仕在接到范正章的電話時,其實剛剛與卞成龍分完從范正紋手裡敲詐得來的兩萬元錢。蔣德仕得了八千元,卞成龍得了一萬二千元。二人當時正在歌廳各自摟著一個小姐高歌。如此順利地搞定范正紋,是倆人意想不到的。蔣德仕雖然與卞成龍生長在同一個村落,同一種環境,但是蔣德仕卻與卞成龍有著極其不同的性格。在郊區的土地一天天被城市蠶食,而周圍的農民們為生計各顯神通的時候,卞成龍因為懶饞貧窮而變得心理越來越不平衡,並因此走上了一條冒險的生財之道。蔣德仕卻完全不同,應該說他是一個有著理想和抱負的農民。只是因為在十八歲高考那年的一場災難,使他一下子改變了自少年以來所接受的觀念。那時離高考也只有一個月了,他的成績在班裡也基本能排到十一二名,根據往年的經驗,進入大學,脫離農業戶口應該說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他記得清清楚楚,當時是一個初春的下午五點半,他正在教室里鑽研一道微積分題,那時老師突然衝進屋內喊起了他的名字,併火急火燎地讓他到中心醫院急診科看父親。半小時後,他站在了正在咽氣的父親床頭,像做了一場噩夢一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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