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鑒於姐姐工作繁忙,再加上歐陽旭新亡姐姐心情又不好,范正章沒有把這個麻煩告訴姐姐,他思考再三,決定獨自擺平劉暢。三天後,他從超市買了兩瓶五糧液、兩條大中華,在夜晚來到了劉暢家裡。這是一種最愚蠢的送禮,范正章明白這一點,但一時又找不到其他更好的方式。他在敲門的時候還在不停地安慰自己說,這起碼錶明自己的心意:他沒有繞過他去。

這是他第二次來劉暢家,第一次是在提副處時,他來送過一次禮。那一次,范正章基本上沒有用上劉暢,但他最後還是給劉暢備了一份厚禮。就從那次交道來說,范正章認為劉暢不應該對自己有什麼成見。對以副代正出任農場場長這件事,如果劉暢沒有其他私下安排,他覺得劉暢不應該故意為難他。假如劉暢還算仗義的話,范正章認為這份禮物起碼算是劉暢一個順驢坡,希望他能順水推舟,把人情送給他。

那個晚上,范正章與劉暢的談話還算投機,儘管劉暢的話題一直不涉及農場場長這個職位的事情,但范正章仍然見縫插針、小心翼翼地把話題扯到了這個題目上來,並且以充分的自信談了自己對農場的建設思想、初步管理設想等等。儘管有些露骨,話題轉移的有點牽強,但范正章認為這樣直截了當效果也許更好,因為他的目的,倆人本來就心照不宣,沒有必要虛偽。

范正章一直自我感覺不錯,劉暢給他的感覺基本上還算熱情,特別是在他談論農場管理和建設時,劉暢也一直在點頭和讚許。臨告別的時候,范正章從劉暢的反應中,幾乎認定自己的一場精彩表白伴著糖衣炮彈基本搞定了劉暢。

然而,事情不知錯在了哪裡,也許這次送禮本來就是錯誤的,只不過范正章太得意而產生了判斷錯誤。當他放心地等著好消息時,卻在第二天晚上一進家,就看見前一天晚上送出去的東西又原封不動地回到了他家客廳的中央。在那堆漂亮的盒子旁邊,孫梅正像個孩子一樣,興高采烈地蹲在旁邊一件件詳細觀看。范正章的一顆心猛然間哆嗦起來,臉上肌肉也不由得跳了幾跳。

聽見范正章的聲音,孫梅迅速扭身過來,熱烈地注視著面無表情站在客廳的范正章。一秒鐘後,她一躍躥將過來,摁住范正章的腦袋,「吧嗒」便是一口。范正章的腦門上立即出現一個誇張的唇印。

老公,終於有人給你送禮啦,還是這麼貴重的禮品呀!

范正章差點噁心得吐了,他沒作任何錶白,只從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聲「我×」,便一屁股坐進了沙發。

孫梅重又蹲在那堆東西旁,開始愛不釋手地翻弄,嘴裡還語無倫次地讚歎著諸如「看來當官就是好啊!」、「一個副處便有人送這麼貴重的禮品,頂我一個月的工資了」,「如果你哪天當了廳長,咱們家會變成什麼樣呢?」……

當個球!范正章看見孫梅那副傻不拉嘰的神往樣子,幾乎要瘋了。他大吼一聲,你怎麼那樣沒見過世面呀?然後舉起手裡提著的皮包毫不猶豫地砸過去。接下來他往沙發上一靠,閉上了眼睛。孫梅真是被幸福沖昏了頭腦,對於送上門的禮物,她做夢都想不到這竟然不是別人送的,而是丈夫用自己的錢買的。因此,對於范正章的奇怪行為,她連想都沒想,就認定丈夫是「假正經」,在撒嬌嗔怪丈夫的同時,心疼萬分地扶起被砸倒的一個盒子,並帶著幸福的神情將那堆東西藏到了卧室里。

第二天上班,范正章的情緒一落千丈,善察言觀色的蔣德仕在中午硬是把范正章拖了出來。對於范正章的前途,蔣德仕幾乎與范正章一樣關心和擔憂,這種關心是有原因的。蔣德仕曾經依靠的一個處長已經調走了,這半年以來,通過他的觀察,他發現范正章可以算是他周圍處長中最有潛力的績優股,再加上范正章人品比較好,人緣旺,因此他覺得在他身上投資,回報可能更快更豐厚。特別是在他發現范正章正往農場運作後,他更是夢想著隨他到農場任個職位。在他的想像中,在那裡撈上幾年,脫貧便指日可待。因此,范正章的一舉一動,這幾天他都非常關心。從一早范正章的臉色,他已經聞到了不祥的味道。

遇到什麼困難了?在一個小飯館落座後,蔣德仕直言不諱地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范正章低聲說了一句沒什麼,便不再多說,只是沉默地一杯一杯喝著啤酒。蔣德仕儘管人品不強,但極為聰明,也正因為他的鑽營特長,才使他從一個郊區的轉業兵混到了省農業廳保衛處,然後他又花錢混到一個黨校本科文憑,進了農業處。在一些得意忘形的時候,他甚至也偶爾做做處長或者發財的美夢。他並不是那種甘居人下的人,陞官和發財,二者必居其一,這也是他多年來夢寐以求的目標。看見范正章不願多說,他已經憑自己的聰明猜到了范正章的麻煩不小。他不再多說,只是陪著范正章一邊不著邊際地海吹神聊,一邊痛痛快快地喝起酒來。他知道接下來如何應付白面書生范正章,如何把他現在的封閉套子打開,讓他和自己成為知心朋友。

一瓶啤酒下肚後,蔣德仕看時機成熟,便鼓著腮幫子神侃起來。他說,范兄呀,我知道你遇到了困難,我想肯定是卡在劉暢那裡啦。對吧?

范正章不置可否,但蔣德仕還是從范正章的臉上看到了肯定。頓時,他為自己的判斷得意起來。他說老兄,你太書生氣啦,我跟你說吧,我早知道你會有這一難。

范正章本來一直埋頭吃喝,對蔣德仕的胡說八道當耳旁風一般。但聽到蔣德仕這句話後,不免大吃一驚,停下了口中的咀嚼。見自己的話終於將這個悶頭葫蘆驚醒了,蔣德仕興奮得臉膛發紅,連桌子下的腿都開始亢奮地激烈抖動起來:劉暢不同意對吧?你知道為什麼嗎?他既跟你沒仇,又跟你沒怨,為什麼不同意?

范正章瞪大兩眼,已經搞不清楚蔣德仕是在吹牛,還是真有什麼秘密,只好半信半疑地問道,為什麼?

傻了吧,你真是一根筋。你知道不知道,農場常務副場長張申已經找他兩次了?你別以為這個職位只有你一個人感興趣。

范正章發現自己真讓蔣德仕說對了,他的確是一根筋,對於這個職位的競爭者,他從來沒有思考過,更別提如何擊敗對手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欠缺的東西太多了,尤其在機關人事關係的算計上,更是粗枝大葉。想到這裡,范正章不由得重新看了看一副得意之色的蔣德仕,第一次感到自己其實很笨。然後,低聲問,你怎麼知道的?

說你傻,其實是你不開竅。現在混江湖的,尤其是像咱們這樣沒有背景和靠山的,哪個沒有三兩個知心哥們兒相幫能成事的。因此,如果你不嫌棄,我們哥們兒幾個願意為你鞍前馬後跑腿,只要你發達時,別忘拉哥們兒一把就成。

范正章並不願與蔣德仕這類人成為真正朋友,起初與他應酬交往,不過是不願得罪這樣的小人而已。但是蔣德仕的話的確在理。在這個社會上,你需要各種朋友。像蔣德仕這類人也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呢。想清楚這些,他迅速堆上一副真誠的表情,如知己般地說,我們不是早已經成為鐵哥們兒了嗎?然後,舉起酒杯,豪爽地高聲說道,來,為哥們兒乾杯!

為哥們兒乾杯!得到這樣的回答,蔣德仕的情緒再度高漲,舉起杯,用力碰了范正章的杯子,一口氣咕嘟嘟地喝了下去。

已到中午吃飯高峰,飯店食客一時間猛增,各種飯菜的香味、四處流動的酒精味以及食客們的高談闊論都使倆人的情緒變得激動和熱烈。一臉通紅的蔣德仕在把眼睛從一個小姐的屁股上挪開後,張牙舞爪地進行了一番義氣的表白:范兄,既然是弟兄,我就不客氣了。你的問題,也就是我們的問題。我現在可以給你提供兩個擺平劉暢的機會:要麼走白道,送禮,要麼走黑道,嚇唬他一下。

范正章剛放進嘴裡一顆翠綠的油菜,一聽蔣德仕提起黑道,竟不由自主一口吞了下去,差點哽在嗓子口。他拚命伸長脖子,咕嚕了幾次高聳的喉結,往天花板上翻了幾次眼,才將嗓子清理乾淨,然後清了清聲音,截住蔣德仕的話題說,你瘋了,黑道鬧不好要出大事呢。

我還沒有說完呢?蔣德仕舉起手做了一個讓范正章暫聽他講的手勢,說:黑道只不過是找他家某人一點問題,做做文章而已。如果這條道你不願意,咱就走白道,那就是送禮請客之類。我可以為你提供送禮機會。

范正章長嘆一聲,沮喪地吐露了真情,白道已經走不通了。黑道,我也不想走,那太危險了,鬧不好會賠了夫人又折兵。

蔣德仕把酒杯往桌子中間一蹲,紅著臉不服氣地說,我不相信擺不平一個老傢伙。你放心,擺平這老傢伙,我包了,我會想出主意來的。在酒瓶里的酒底兒被最後滴進蔣德仕的杯子里,被他喝乾後,蔣德仕站起來,抹了抹嘴說,別忘了,他兒子劉存開了一所私立職業學校。

儘管蔣德仕信誓旦旦,決心十足,但酒醒後,范正章還是把蔣德仕的吹牛酒話,當胃裡灌進去的酒精一樣慢慢連排泄帶蒸發從身體里徹底驅走了。他在沮喪之餘,星期天一大早跑到姐姐的住處,訴說了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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