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在范正章、蔣德仕、卞成龍和廣告公司經理玩到黎明六點鐘的時候,牌局終於因為身體的抗議散了,當然卞成龍需要交車也是主要原因。范正章、蔣德仕和廣告公司經理在旅店睡了,只有疲憊不堪的卞成龍急著換班交車去了。卞成龍本來是跑白天出租的,當他偶爾一次開夜間出租遇見一筆大生意後,他發現了夜間出租的好處。那是一個深冬的夜裡,大約兩點鐘左右,一個近五十歲的男人帶著一個年輕女人上了他的車,然後告訴了他一個地址,那個地址竟是蔣德仕老丈人家所住的宿舍樓。於是,他與蔣德仕經過細心密謀,將那個男人,據說是蔣德仕岳母已經退休單位里的一個處級幹部,神不知鬼不覺地狠狠敲了一筆。初嘗甜頭的卞成龍從此便白班改成夜班,並與蔣德仕合夥開始了新生意。再加上蔣德仕在單位保衛科有一套監視設備,也成了他們賺黑錢的重要工具。在一次次生意成功後,他們還購買了更先進的攝像和攝影設備。卞成龍踩點,蔣德仕出謀劃策,共同實施,共同分成,他們成了一對密不可分的事業搭檔。

大約幾個月前,卞成龍又發現一個秘密。在他家對面的一座樓里,一個漂亮的單身女人傍著一個開奧迪轎車的政府官員。從派頭、打扮,以及汽車來看,這應該是一個有相當級別的高官。這個官員來得很少,出入也很隱秘。當一個深夜這個女人和一個蒼白中帶有藝術氣質的男人相擁著從他的車裡走出後,他知道更大的一筆生意馬上就要到手了。但是,不走運的是,經過一個月的跟蹤和監視,他幾乎再也沒有看見女人與這個男人來往,也沒有與別的男人來往。他搞不清楚是自己上一次判斷錯誤,還是這個女人太謹慎。不管怎麼說,他都無法放棄這筆生意。畢竟,只要成功,這塊肥肉便可以夠吃好長時間。因此,只要有時間他仍然不厭其煩地將高倍數望遠鏡對準那個窗戶。好在女人那麼漂亮,他監視起來還挺過癮。假如有那麼一段時間不觀望這個窗戶,他有時還真有些挂念。這個早上,當交了車後,他本想回家好好補一補覺的,但當他躺在床上時,卻無論如何睡不著。在大約躺了半個多小時後,他終於從床上爬了起來。他想,還不如看一會兒漂亮女人晨起梳妝呢。

擺上一個舒服的椅子,架起望遠鏡,卞成龍向那個熟悉的窗口望去。女人顯然剛剛起床,正在客廳里做著簡單的健身活動。這確是個值得花時間的女人,卞成龍看著女人柔軟的腰身,美麗的身姿,禁不住想,這一輩子看來他是沒有福氣擁有這樣的女人了。

一刻鐘後,女人進了廚房。他看著空蕩蕩的鏡頭,只好四處瀏覽起來。他向樓下望去,看見一對老人正無聊地坐在沙發上;轉向樓上,一幅寬大的白色窗帘低垂著,遮蓋住了一切;再往樓上看,幾個男女正圍在一起,顯然是在玩麻將;再往上看,這家客廳里空無一人,只有幾盆綠意盎然的植物在客廳陽台上沐浴著陽光;再往上,他把鏡頭停了下來,因為他正好看見一男一女正情緒激動地比劃和爭吵,雖然他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從表情和身體姿勢看來,他們好像正在吵架。卞成龍最喜歡熱鬧,尤其喜歡打架。一見這個場面,他立刻感到興趣大增,隨手從兜里掏出一塊口香糖,興奮地大嚼起來。接著將鏡頭重新調了調,以便看得更清晰。一個穿著睡衣的男人和一個衣著整齊的女人正在吵架,不錯,就是在吵架。他甚至看見那個女的衝過去搶了一沓紙在撕,還看見那個女人沖向電腦要砸,「職業」的敏感使他立刻感到這有可能是一樁生意,而且是一樁大生意。在鏡頭裡的男人大笑時,他迅速將長焦照相機對準那間客廳,將接下來看到的一切全部拍了下來。

半小時後,一輛「嗚」——「嗚」叫著的急救車從那幢樓開出。接下來,一個有著尖細腦袋、細長胳膊和走起路來有點羅圈腿的男人來到這座樓下的草叢處。從他低頭蹣跚的姿勢看來,分明是在尋找什麼。幾分鐘後,他歡呼一聲,撿起一隻白色小瓶子,然後,帶著滿臉的興奮,飛奔而去。

這是卞成龍。

卞成龍剛剛離開屋門,范正章、蔣德仕和廣告公司經理便像死豬一樣倒在了牌桌旁的床上。此時,范正章既不知道孫梅已經回家正在到處尋找他,也不知道姐姐范正紋正遭遇著一場前所未有的災難,他已經沉入遙遠的夢鄉,正在無憂無慮地飄蕩。等他一覺醒來,他腦子裡想的除了牌桌上贏來的五百元錢外,便是如何消費這筆錢。在洗了把臉,與蔣德仕和廣告公司經理坐車離開旅館的路上,他還在盤算做什麼是最佳的選擇:寫論文?帶兒子出去玩?請朋友吃飯?還是……就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時候,車外一片熟悉的風景——紅磚綠瓦、清新幽靜的林子花園小區突然映入眼帘。一分鐘後,他不假思索地撇下蔣德仕他們下了車。

已經快十一點了,他看了看錶,希望今天能夠有好運氣碰上阮蓉。畢竟贏來五百元是一個好兆頭。不過有句話叫情場得意賭場失意,反過來,也許他賭場得意,情場會不順呢。不管這些,他想,畢竟他路過這裡,順便碰碰運氣,即便碰不上也不損失什麼。同時,他也打定主意,若今天仍然無緣相遇,他決定從此忘掉這個女人。

在等了大約半個小時,正心灰意懶,開始琢磨要不要回去時,他卻等來一個女人尖著嗓子呼喚他的聲音。在他突然聽到這個聲音時,他幾乎嚇得一哆嗦,因為他第一意識是阮蓉來了。但當他辨清聲音後,他沮喪地感到阮蓉已經遠去了。

聲音是姐姐范正紋發出的。范正章循著聲音看去,范正紋正關上一輛白色小轎車的車門,一路小跑著過來。風吹起范正紋的短髮,在頭上一跳一跳晃動著,她整齊的套裝襯托著良好的修養,使她看起來更像大家閨秀。范正章一向為姐姐驕傲,他認為他們姐弟倆經過自己的努力,已經從社會的底層爬了出來,他們不僅走入了社會的主流階層,而且脫盡了身上小市民的習氣。

等姐姐站在范正章跟前時,他才從姐姐的表情中看到了一種罕見的恐懼。那種表情是范正章所不熟悉的。他所熟悉的是姐姐在官場中多年來養成的鎮定、理智以及知識女性的寧靜和涵養,另外還有女性天然的和善和寬容。至於這種恐懼,范正章的腦子裡猛然跳出童年的一件往事,那時姐姐似乎曾經有過這樣的表情。不過那太久遠了,久遠得好像一種幻覺。當時他好像上三年級,姐姐上五年級。有一天他正上自習課,姐姐突然跑來,神秘地把他叫了出來。他記得當時她臉上就是這樣一種恐怖的表情。

她說,我要出事了。

范正章一聽這話,再看看姐姐的惶恐神態,頓時有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一時間就連說話都結結巴巴起來,他說,怎——怎麼啦?那種虛弱的語氣,似乎他已經沒有勇氣聽姐姐說發生的事情。

姐姐說,我把楊玉蓮的連衣裙染上了一大片黑墨水。

楊玉蓮是姐姐的同班同學,多次拿他們的父親掃廁所的工作來嘲笑他們,甚至說他們身上有臭味,教室里有臭味。這一天,班裡組織看電影,看見楊玉蓮新穿的漂亮連衣裙,姐姐終於混在黑暗的人群中將半瓶墨水倒在了她身上。

那件事,著實讓姐弟倆恐懼了多天,但最終也沒有出什麼事。除了老師在班上長篇大論地動員大家揭發外,便是楊玉蓮的母親來學校叫嚷了一頓,楊玉蓮大哭了幾場。事情過了好多天後,記得姐姐還心有餘悸地說,以後再也不這樣報復同學了。范正章當時聽了姐姐的話後,反倒不以為然。從這件事的結果看來,似乎姐弟倆從中得到了不同的人生啟示:姐姐從惴惴不安的日子中走過後,慶幸地發誓不再這樣做。弟弟卻從這個結局中獲得了鼓舞,他認為,人受欺負時的反抗,是合乎天意的。反過來說,欺負人,天理難容。如此看來,該出手時,就得出手。

范正紋站在范正章跟前,嘴唇發紫,張了幾次嘴沒有說出話,范正章已經從剛才的聯想中迅速回過神來,不由自主地發問,出什麼事了?

范正紋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話沒說出來,眼眶卻紅了。范正章本能地想到,姐姐情緒的變化肯定與姐夫有關,他想姐夫準是又與姐姐吵架了,甚至又提出離婚了。於是他採用過去一貫玩笑的口吻說,「什麼事啊?總不至於是那傢伙死了吧?」出乎范正章意料的是,姐姐沒有像往常一樣被他的輕鬆和玩笑所感染,反而在他的問話後流出兩串醒目的淚水。

范正章大吃一驚,幾乎同時,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因為姐姐的恐懼與淚水一樣都不輕易流露。他不再說話,只是迅速拉起姐姐的手向姐姐的車走過去。

太陽不知何時變得不再扎眼,坐在姐姐的車裡後,范正章感覺陽光更加暗淡起來。他早已忘了當初在這裡下車的目的,儘管車外三三兩兩的行人川流不息地從眼前走過,他也無暇顧及他們的面貌了,即使阮蓉正從面前走過,他似乎也不會被吸引注意力了。因為面前的姐姐已經從剛才的默默流淚,變成手捂臉頰嗚嗚大哭了。

出什麼事了?范正章打斷姐姐的哭聲,抓著姐姐的肩膀,低著嗓音焦急地問道。

范正紋的哭聲慢慢停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