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 恭王府孽緣 第四節

時間:申時初,三刻(按今日計時,當為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地點:恭王府,地下洞天。

一行四人拐進一條幽靜狹長的小巷,在數株參天大樹的合圍之下,這條小巷實在不易為人發現。走出小巷,眼前為之開闊,到了一個僻靜的院落,在院落的東北角,是一間佛堂,四人進了佛堂,恭王恭敬地向供奉在佛堂中央的如來佛祖塑像行了叩拜之禮,受他的感染,寧心兒、孟叔也不由得向佛祖合十致禮,儘管他們並不虔信佛教。三公子則倔犟地凜然不動,對這一尊金光燦爛的巨大佛像無動於衷。

恭王施禮許願焚香完畢,向佛堂後面走去。佛堂後面是一面以巨石壘成的牆壁,恭王站在牆壁面前。已經再無去路,看來牆壁之後一定另有秘道,只是不知如何開啟,恭王趙自然知道,可是他卻並不急著去開啟密道,他不想泄露更多的秘密。

三公子見恭王躊躇的神色,已猜到他的心思,便說道:「小王爺先在此想想,接下來的路我們該怎麼走,我們三人先出去透透氣。」說著,便硬拽著不肯離去、好奇心賊重、什麼事都想摻和一把的寧心兒出了佛堂,孟叔步履蹣跚地尾隨在後。

過了不一會兒,恭王便招呼他們進去。只見牆壁上已經露出一個秘道,秘道兩旁每隔三步便燃有一支巨型蠟燭。秘道往地下延伸,不知其長几許。他們拾級而下,地底的潮濕和陰冷越來越強烈。終於,恭王在一面石頭前停了下來。恭王把石頭輕輕一推,石頭緩緩移開,現出一扇門。門打開,裡面是一個巨大而華麗的房間,居然寬敞得離奇,室內異香撲鼻,沁人心脾。房間的裝飾滿是苗疆風味,讓孟叔也突然回想起他曾經在苗疆度過的二十餘年光陰,一念及此,他蒼老的面容也多了幾許生氣,而眼神卻也隨之惆悵起來。

一個高大的女子從房間里奔出來,一把把恭王抱在懷中。她比恭王足足高出兩頭有餘,她抱著恭王,就像是母親抱著嬰兒,情形既滑稽又令人駭異。她穿了一件黑色曳地長裙,將身上的毛髮蓋住,看上去沒那麼嚇人,反而別有冷艷。她一定是等待恭王等了很久,所以每次見到恭王都是如此激動。她忽然發現今天來的並不只是恭王一個人,還有三個她從來沒見過的陌生人跟在恭王后面,正好奇地看著她,不過那目光中並無她在苗疆經常遇到的嘲弄、厭惡、恐懼、憎恨,而僅僅是看,單純的好奇。儘管如此,她還是嚇了一大跳,也不知道這些陌生人為什麼到這裡,又想對她怎麼樣,她出於本能,跑回房間里躲了起來,可是房間里實在不是一個躲藏的好地方,她只好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住,只把兩個滴溜亂轉的碧綠雙眸露在外頭。

恭王追進屋裡,軟語安慰她道:「香依,你不要怕,他們不會傷害你的。」可是香依就是死拽著被子不肯放手。

三公子道:「香依姑娘,你不用害怕,我們是小王爺的朋友,也就是你的朋友。我們不會傷害你的,我們是來和你做朋友的。」香依還是不說話,捂著被子不鬆手。

三公子道:「小王爺,她是不是不會說話?」

恭王道:「剛認識她時,她的確不怎麼會說話,後來經過我細心調教,而香依又是個極其聰明的姑娘,一般的日常對話,現如今她已經能應對自如了,只是她一時之間還不習慣和陌生人講話而已。」

寧心兒已經在畫上見過香依,因此再見到真人時,雖然心裡仍然十分震驚,但畢竟有了先期的心理準備,震驚程度已大為減小。她見到香依躲在床上的樣子,覺得十分可愛。而且同為女兒家,她對香依更有了一份同情與愛惜,她大著膽子走到床前。香依的眼睛瞪得老大,緊張地觀察著寧心兒的一舉一動,不過,她也沒有任何抗拒的表示。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美麗的女子對自己並無惡意,或許,這是她作為獸的另一半的天生的敏銳嗅覺。

寧心兒也有些擔心香依會因為自己越來越接近而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因此,她的動作十分小心翼翼,而且也沒有用盡全力,以便萬一見勢不對,還能讓自己有抽身而退的餘地。

寧心兒慢慢地試探性地在床沿坐下,不知怎的,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一位同性產生了如此強烈的保護慾望,或許是因為同為女人,而且是戀愛中的女人,又或許是因為香依那古怪離奇的身世和她悲情凄婉的遭遇。寧心兒溫柔地安慰香依道:「我們是來幫你的,我們是你的朋友,請你相信我們。」

她的真誠讓香依漸漸地放下了警惕,她把頭和手從被子中露了出來,她把手向寧心兒伸了過來,寧心兒絲毫也沒有猶豫,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香依的手異常柔軟,雖然長滿毛髮,卻十分光滑。而那些絨毛在划過寧心兒的手心時,讓寧心兒感到又酥又癢,卻又說不出的舒服。寧心兒不禁有些想入非非,她心想,僅僅是這一雙手,就能帶給一個人如此前所未有的感覺,那她的全身對一個男人又該是多麼巨大的誘惑,只是很少有人敢於去嘗試一下罷了。說不定,這樣的女子,不用下蠱,就已經有足夠的魅力,讓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男子為她神魂顛倒、不顧一切。

而香依的臉,與畫上相比,更多了一份生動與蓬勃的朝氣,她在苗疆深山中汲取的天地靈氣還沒有消失,依然在她的臉上存有明顯的印記。如果忽略掉那些毛髮,這樣一張臉,甚至比人類中的許多美人的臉還要美上數倍。香依畢竟是一個小孩子,一年多來,除了恭王以外,她幾乎就沒見過第二個人。現在身旁多了一個年紀相當的女孩陪著,雖然兩人還沒怎麼說話,但手卻親密地拉在一起。剛才的恐懼,她業已忘得一乾二淨。

在恭王教她讀書識字的時候,香依往往突然就會忍不住淚流滿面。恭王問她原因,她不肯說。她心裡知道,她永遠也不能夠像書里寫的那些人物一般去生活,可是她還是按捺不住對那種生活的渴求和嚮往,她也希望有自己的兄弟姐妹,甚至是自己的孩子,她希望在恭王不能陪在她身邊的時候,也能有人陪她說話,陪她玩耍。可是,她知道她和書上寫的那些人太不同。

香依天真地望著寧心兒,滿是讚歎地說道:「你真漂亮。」她的語氣是如此的真誠,毫不做作,寧心兒聽得出來,她的誇獎是完全發自內心的。

寧心兒拍拍她的手道:「謝謝香依姑娘的誇獎,你也很美。」香依固執地搖搖腦袋,小聲地說道:「我不美的,我一點也不美,我跟你不一樣。我是一個醜八怪,我要是能像你這樣漂亮該有多好。」

寧心兒說道:「你還說自己不美,你要是不美,小王爺會那麼喜歡你?還特地把你從苗疆幾千里路帶回京城?你要是還不信,你可以問問三公子,還有孟叔。」

香依驚奇地看著三公子,道:「你就是趙經常說起的三公子?」三公子點點頭。香依又說道:「饕餮也是你殺的?」三公子又點點頭。

香依低下頭,輕聲說道:「饕餮是我的父親。」

三公子道:「我知道,希望姑娘不要怪罪於我。」

香依道:「我不怪你。它很壞,它不好。它動不動就要吃人,它雖然不吃我,但它老是去吃別人,終究是做了壞事。」

寧心兒問道:「饕餮怎麼會是你的父親呢?」

於是,香依給大家講敘了她的故事。

「我的外祖父是苗疆的一個酋長,他權力很大,苗人們都很怕他,我母親,也就是他的獨生女兒,是苗疆里最出名的美女,她長得和你一樣漂亮。在她年輕的時候,她已經許配給了另一個部落的酋長的兒子,聽說是一個威武高大的健壯青年,對這門婚事,母親也喜歡得不得了,滿心期待著那個青年來把她娶走的日子的到來。

「有一天,外祖父帶著部落里的男人們去和另一個部落打仗,部落里只剩下婦女和兒童、老人。外祖父和部落里的男人們一直到很晚才回到部落裡面,卻發現部落裡面很多人都死了,母親也不見了,外祖父非常生氣。那些活下來的人告訴外祖父,是一隻巨大的有三四人高的猛獸突然跑到部落裡面來了,它逢人就一口咬在他們的脖子上,那些人立即就死了。它還要把他們的屍體撒成碎片,放在嘴巴里嚼,就這樣,它一連咬死了七八個人。可是當它看見我母親時,卻沒有吃我母親,而是停下來獃獃地看著她。母親嚇得拔腿就跑,但那猛獸很快就追上了她,一把把她抱住,就離開了部落,往部落外頭的深山裡面跑去。

「外祖父要去尋找母親,可是他的部下都勸他不要去找,說我母親肯定已經死了。外祖父說,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可是山那麼大,也不知道要找多久才能找到。過了半個月,母親卻突然回到了部落裡面。很多人都奇怪猛獸為什麼沒有把母親吃掉,外祖父說,那是因為有神靈保佑,部落里的男人和女人們都很開心,又唱歌又跳舞。

「為了防止猛獸再來吃人,部落搬到了一個平坦的地方,還在寨子周圍挖了很多的陷阱。等到另外一個部落派人來向母親提親的時候,母親卻死活不同意。這個時候她已經懷上了我,我越長越大,她的肚子也越長越大。

「外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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