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 恭王府孽緣 第二節

時間:午時初,二刻(按今日計時,當為上午十一點三十分)。

地點:無名山莊,重瞳軒。

寧心兒仰頭,燦爛如星斗,問三公子道:「那幅畫在你手上?」

三公子道:「不錯。」

寧心兒道:「我想看看那幅畫,到底有何奧妙。」

三公子道:「這可是恭王趙的隱私,你看不得,你看不得呀。」

寧心兒嘴一撇,道:「你能看得,為何我就看不得,我偏要看,你要是不讓我看,我就不讓你安生。」說完,便把琵琶抱在胸前,準備彈奏。

三公子頭皮發麻,道:「那好吧,不過你看完之後,要絕對保密,不能告訴任何人知道。每個人都難免會在年輕的時候犯下錯誤,應該給他改正的機會。」三公子取過用黃色絲綢包好的捲軸,道:「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不要被畫上的人物嚇一大跳才好。」畫軸徐徐展開,寧心兒只朝那畫上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尖叫一聲,渾身發毛,十分不自在。

此畫的畫風是蘇漢臣一貫的細膩精確,畫中人纖微畢現,栩栩如生,猶如活在眼前。畫上畫的是一位女子,然而絕不是一般尋常的女子,這個女子是命運的悲劇,上天的嘲弄,光看五官面目,這女子堪稱絕代美女,眼睛大而嫵媚,鼻子小巧,嘴唇豐滿。然而在她的臉上,卻像一隻動物那樣,長滿了金黃色的軟絨毛。在她玲瓏有致的身體上,金黃色的毛髮更盛,她是一個魔女,更像是一個從神話中走出來的妖怪。而看她的神情,居然很幸福,她的笑容也透著甜蜜與滿足,只有在戀愛中的女人才能有如此這般醉人醉己的笑容。寧心兒目瞪口呆,良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三公子問道:「有何觀感?」

寧心兒道:「她怎麼會長成這副模樣?真是可憐。她的容貌像人,可身體看上去更像是野獸,我都快被她給嚇死了,她到底是誰?」

三公子道:「她是一場悲劇,她一出生就註定了不同尋常的命運。她不能像尋常人家的女兒那樣在人前拋頭露面,嫁人生子。她是一位半人半獸的女子,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她應該就是饕餮的女兒。所以在我答應不讓任何人傷害她之後,饕餮才可以坦然受死。」

寧心兒一下子無法接受這般離奇詭異的事情,她說話甚至有些結巴,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些什麼,她說:「她……她怎麼……饕餮……趙……怎麼會?」

三公子寬容地一笑,道:「你一定覺得太不可思議是吧。但是你只要把前因後果理順,就可以發現,再不可思議、再匪夷所思的事情,其實都有著合情合理的來龍去脈。」

寧心兒急不可待地說道:「你快講給我聽聽。」同為女孩,她已經對畫上的女子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同情心。

三公子道:「這整樁事情,我也沒想得太清楚,更多的時候,我只是在猜測,等明天去恭王府上,希望可以讓整樁事情水落石出。」

寧心兒道:「你知道多少就說多少吧,我可不想被你吊胃口。」

三公子嘆一口氣,道:「好吧,我姑妄言之,你姑妄聽之。你還記得上次我們在蘇堤上遊玩的時候,你在湖中央看見了一艘船,事後我叫包溫去查證了一下,查到那船便是恭王府的船。那船在湖中央和饕餮有過接觸,船上的人也應該和饕餮並不陌生。他們好像起過爭執,但是饕餮並沒有傷害他們,而是讓他們平安返航。以饕餮嗜血如狂的脾性,除非船上有它的親人在內,否則面對送上門的人肉美味,它沒有理由不大開殺戒。

「而蘇漢臣的最後一幅畫,便是應恭王府所邀而畫。眾所周知,蘇漢臣的仕女畫名滿京城,天下無雙,他畫其他題裁的畫,充其量也只能算一個二流的畫匠。因此,恭王府上找蘇漢臣作畫的當是一位女眷。現在這幅畫已經擺在面前,證明我的猜測沒錯。本朝的規定,凡是親王,成年之後,均要調離京城,非奉詔不得回京,以免造成為爭皇位而骨肉相殘的局面。恭王成年之後,雖然皇后極端不舍,然而祖宗遺訓不可違背,恭王還是被放出京城,封為大理王。從大理泛舟渡過金沙江,便到了山窮水惡、神秘莫測的苗疆。

「前幾天,我一直在想,饕餮到底是從哪裡來到京城的,它不可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可能是無端從地底鑽出來的,它一定是從某個地方流竄到京城來的。我懷疑這個地方就是山不知多高、水不知多深、林不知多大、終日籠罩在迷霧與瘴氣中的苗疆。這種上古巨獸只有躲藏在這種地方才不會被人發現,才能倖存至今。恭王雖然貴為大理王,卻並無實權,也無政務處理。終日無事,一江之隔的神秘苗疆一定讓他頗為神往,那裡壯闊中帶著兇險和不祥的風景,與江南秀美如畫的風光迥然不同。我相信恭王一定是到過苗疆的。苗疆自古是蠻荒之地,自成一國,極少與中原來往溝通,苗疆境內並沒有一個統一的王朝,而是由多個部落分割佔據,部落的國王就是酋長。我有一個荒誕不經甚至是異想天開的想法,這畫上的女子很有可能是饕餮與當地苗女媾合之後所生產。至於恭王為什麼要喜歡這畫上的女子,我猜想事情是這樣的,苗疆的女子天生就會放蠱,就像江南的女子天生就會刺繡一般。當她們看到心愛的男子,就會把蠱通過各種方法種到那男子的體內,從此這男子就會對她忠貞不渝,愛她至死。而恭王便是在無意間中了這畫上的女子下的蠱。」

寧心兒插話道:「世上竟有這等奇事?我也要找苗女去討些蠱來,種到你的身上,叫你也從此對我越看越喜歡,言聽計從,俯首貼耳。」

三公子道:「蠱只對普通凡人有用,我是凡人嗎?當然不是,我是神仙,這些蠱對我是沒用的。」

寧心兒氣呼呼道:「看你著急辯解的樣子,你是不是很不願意喜歡我啊?」

三公子苦笑道:「好吧,等你學會了放蠱之後,我答應你,我讓你在我身上盡情地放,你喜歡放什麼樣的蠱就放什麼樣的蠱,你想放多久我就讓你放多久。」

寧心兒開心地笑著,說道:「這還差不多,你接著講故事吧。」

三公子道:「每位苗疆女子都會放蠱,我想這位畫上的女子應該也會。我眼前浮現這樣一幅場景:某日,年少英俊的恭王趙,錦裘駿馬,在浩浩蕩蕩的隨從簇擁下,越過金沙江,來到苗疆狩獵放鷹,觀賞風景,興之所致,他越走越遠,到達不知名的密林深處,正好被這畫上的女子瞧見。這女子也正在情竇初開的年紀,突然見到衣著光鮮、風流瀟洒的中原人物,頓時芳心暗許,情絲默系。可是她又擔心眼前的這位少年不會喜歡她,所以她就對恭王趙暗中下蠱,當畫上女子出現在他面前時,他不僅不會為她的容貌和身軀所嚇到,反而會覺得她便是下凡天仙。頓時,兩人愛得如膠似漆,不能分離,一段孽緣就此發生。

「後來,趙便將她偷偷帶回大理,沒過多久,皇上要選定太子,以在他百年之後,繼承整個帝國的最高權力,便下旨將他召回京城,而恭王已經離不開這個女子。而且,如果他中的蠱還未解除,便離開那女子的話,不出三日,他便會一命歸西。

「總之,恭王又瞞著眾人,偷偷地將女子帶回京城。而這女子又是饕餮的親生骨肉,儘管饕餮兇殘成性,然而它畢竟是這畫上女子的生身父親。它捨不得女兒離開自己,到達千里之外的異國他鄉,所以它一路悄悄地跟隨恭王的車隊。就這樣,經過一個月的長途跋涉,在恭王到達京城的當天,饕餮也來到了京城,並在京城犯下一樁樁血腥殘忍的命案。

「事實上,我已經讓包溫調動刑部的檔案,匯總前一段時間在全國範圍內發生的命案。巧合的是,在從大理到京城的數千里路上,接連發生了十數起命案,時間上也與恭王車隊的行程正好吻合,死者的形狀與杭州城內被饕餮殘害的百姓大致相同,均是被撕成碎片,部分血肉不翼而飛,正是靠著不斷地吃人肉,飲人血,饕餮才能一路到達京城。」

三公子閉上眼睛,長嘆一口氣,道:「冥冥中自有天意,萬事萬物間均環環相扣,一段孽緣,居然害死如此多條人命,只是可憐了那些喪身於饕餮口中的無辜冤魂。」

過了一會兒,寧心兒見三公子面色有所和緩,這才說道:「你今日到恭王府,除了把畫還給恭王趙之外,還有什麼打算?」

三公子道:「這段孽緣已經牽扯進數十條無辜人命,是該了結的時候了。再說,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總有一天,恭王苦心隱瞞的這一秘密會被人發現,進而公諸天下。到時候,恐怕又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長痛不如短痛,越早了結越好。」

寧心兒道:「可是,要了結這段孽緣,便必須解去恭王所中的蠱,你又沒去過苗疆,你怎麼知道如何解蠱呢?」

三公子道:「我雖然不會,但是我知道有一個人會。」

「是誰?」

「孟叔。」

寧心兒哧哧大笑,道:「孟叔?他耳聾眼花,連走路都搖搖晃晃,他會解蠱?我看解手都成問題。」

三公子正色道:「小姑娘不得胡言,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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