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丑時初(按今日計時,當為凌晨一點整)。
地點:金鑾殿。
一樁叛國陰謀被輕鬆化解,每個人都鬆了一口氣,金鑾殿已收拾乾淨,宮女們魚貫而入,再置酒菜,重開筵席,眾人依次就座,推杯把盞之間,氣氛相對第一次酒席已是輕鬆不少。
寧心兒盯著孝宗老半天,忽然一拍雙手,跳了起來,口中說道:「怪不得我覺得你這麼面熟,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似的,我現在才想起來,你就是上次去找我們家曹小三下棋的江淮巨富白住,你換上皇帝的衣服,可實在威風得很。」
孝宗一笑道:「寧姑娘好眼力,到現在才認出朕來。」
寧心兒問三公子道:「你早知道他就是皇上?」
三公子道:「不錯。」
「那為什麼我就看不出來呢?」
「因為你是個漂亮的女人,你看自己都看不過來,哪裡還有工夫去注意別人。」
寧心兒道:「那你這個醜陋的男人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三公子道:「首先,我知道他並不是江淮巨富,江淮的確有一位姓白的珠寶巨富,但當我提到東海夜明珠時,他卻連東海夜明珠為何物也不知情。一個真正從事珠寶生意的商人,怎麼可能連東海夜明珠這樣的蓋世奇珍也不知道。再者,呂大師是天子御賜的棋侍詔,能和他下棋的都是王公貴族,當然也包括當今天子在內,尋常商人,即使家資巨富,也難有機會和呂大師當面手談一局。聽說當今天子是一個棋癮很大之人,而陪同他來的那個老者,正是江湖中刀劍雙絕之一的龍飛劍公孫度厄。剛才他還在這裡的,不過現在不在了。此人一向為人清高,能讓他甘願俯首侍奉的,絕非普通的王公貴族。而且白住既然是個假名,則這個名字也必然有所寓意才對,不是胡亂取來。住字拆開,正是人和主,人主不正是指天子嗎?皇上,在皇字的上半部分,正好便是一個白字,白字也就是皇上的意思。所以他必是當今皇帝無疑。」
寧心兒佩服地看著三公子道:「有時候連我都不得不承認,你實在是很有點鬼聰明。」
三公子道:「我和皇上下棋的時候,你嫌我們一個下得比一個臭,再也看不過眼,便自顧自地跑到別處玩去了,而就在你走後,我指出了皇上的身份,皇上也坦然承認。今天的行動計畫,便是在那次下棋的時候已經擬訂的。那天幸虧我贏了皇上的隨身玉佩,那玉佩又可做印章用,這才讓我躲過某位大人物要將我燒死在火海當中的奸計。」
慶王聞言臉上一紅,三公子說的那位大人物正是他。
孝宗微笑地看著寧心兒,道:「寧姑娘真是好福氣啊。三公子此次為我大宋朝立下不世功勛,朕及朕之子悉皆銘記在心。朕本有意將昌平公主許給三公子,招其為駙馬。然而三公子對寧姑娘一往情深,婉言謝絕了朕的一番美意。」
寧心兒道:「曹小三,天下人都知道昌平公主容貌之美,絕世無雙,你連見人家一面也沒見,就一口回絕了,你是不是太笨了啊?」
三公子苦笑道:「有些時候,我很聰明,有些時候,我偏偏就十分之笨。」
孝宗飲罷一杯美酒,長嘆了一口氣,道:「我大宋江山,自太祖開創以來,已歷經百數十年,間有內憂外患,終能化險為夷,也算是託了祖宗的洪福。然而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太子一日不立,朕一日心裡難安。趙愷、趙,朕今日把你們召來,便是想問問你們的意見。」
恭王趙跪拜,恭聲道:「孩兒聽憑父皇做主。」
孝宗道:「趙愷,你呢?」
慶王趙愷道:「父皇長命百歲,壽與天齊。孩兒別無所求,只願能時時服侍父皇,聆聽父皇教誨,生平所願足矣。」孝宗滿意地點點頭,心道:還是這孩子會說話。
慶王趙愷又道:「孩兒前幾日偶於市肆間購得蘇漢臣真跡畫像一卷,特獻與父皇。」
孝宗道:「呈上來。」
小太監接過畫卷,交給孝宗。孝宗展開畫卷,略一打量,眉毛一挑,道:「趙愷,這畫上畫的是什麼東西?」
慶王面有得色,從容說道:「啟奏父皇,這畫上畫的的確不是個東西,而是一個半人半獸的女子。」孝宗一拍龍案,怒道:「胡鬧!」
慶王笑嘻嘻地道:「可不是嘛,完全就是胡鬧。據兒臣所知,這半人半獸的女子乃是恭王的新歡,也不知道恭王從哪裡尋來這麼一個怪物,還把她當成九天仙女下凡似的藏起來,不讓人知道。依兒臣之見,恭王與這半人半獸的女子行了這般苟且之事,實在是有違天道人倫,一旦傳揚出去,對我們皇族的名聲可是極大的玷污啊。」
孝宗沒好氣地道:「你都在胡說些什麼?」
慶王道:「兒臣不敢胡說,兒臣所說句句屬實。這幅畫像便是恭王特地找蘇漢臣畫的,而且為了怕蘇漢臣將這樁醜事宣揚出去,還大下狠手,把蘇漢臣殺了滅口。他還打著兒臣的名號,企圖將這一罪名栽贓在兒臣身上,請父皇明鑒。」
孝宗怒道:「趙愷,栽贓陷害的是你。蘇漢臣明明是你所殺,還好有三公子提醒,不然,朕又要受你矇騙。你因為毆打湯勉族遭到太上皇的責罵,你不思悔改,反而遷怒於將湯勉族之傷勢繪成圖畫的蘇漢臣,並派人將他暗殺以泄憤。你犯下這等罪行,還敢在此大放厥詞?」
慶王惶恐伏地,不敢辯解,顯然已是承認蘇漢臣死於他手中。
孝宗又道:「趙愷,你再看看,這畫上畫的到底是些什麼?你簡直是在愚弄朕。」孝宗一把抓起捲軸,將畫扔在階前,畫紙攤開,卻是一片空白,滴墨未著。
慶王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怎麼會這樣?不可能的,畫上明明畫了那個妖怪的。」
恭王早就被嚇成一攤軟泥,躲在桌子後面,希望不要被孝宗發現。慶王所說的正是他日夜擔心會被泄露出去的秘密。及看見畫上一片空白,這才長舒了一口氣。他一直把畫藏得嚴實至極,當他發現畫被偷了之後,已是六魂無主,等到慶王把畫呈給孝宗時,他便知道自己算是毀了。然而畫居然是一幅空畫,他頓時有了鬼門關上走一遭、死而復生的感覺,他隱約覺得,有人在暗中幫了他一把,至於幫他的人是誰,他卻想不出來。
孝宗道:「趙愷,朕自信待你們兄弟兩人並無偏袒,卻時常聽到朝廷大臣稟報你兄弟二人不和,互相視為眼中釘,骨中刺,必欲除對方而後快,起初朕還不相信,心想兄弟一脈,血濃於水,怎麼會像仇人似的互相痛恨,然而今天看來,朕想不相信都難了,你誣衊你的弟弟趙,而且還口口聲聲說有畫為證,可這明明是一張空畫,你存心是在戲弄於朕。」甚至在親眼目睹湯思退謀反時,皇帝也沒有如此震怒過。
慶王跪在地上,身體抖如篩糠,強辯道:「請父皇息怒,兒臣的確親眼見到畫上畫了一個妖怪,上面還題有恭王親筆所寫的『心有靈犀,兩情不渝』八個字,還蓋了他專用的印鑒。一定是兒臣來見駕途中,畫被人調了包。兒臣斗膽請父皇恩准,立即搜查恭王府,一定能把那個妖怪找出來。到時候,父皇就知道兒臣所言句句屬實。」
孝宗道:「荒唐!你們兄弟二人失和,讓朕備感痛心,朕平時對你二人疏於管教,才致有今日之報,你還想搜查恭王府,把你們兄弟二人勢同水火的關係,鬧得天下皆知。朕讓你們二人好好表現,可沒有讓你們互潑髒水。趙愷,朕要和太上皇好生商議,看到底該如何責罰於你,退朝。」說罷,孝宗拂袖而去。
慶王和恭王碰撞了一下眼神,慶王的眼神兇狠惡毒,恭王的眼神則透著欣喜的僥倖。一直侍坐在慶王身旁的白髮道人站起身來,他的左邊衣袖空空蕩蕩,顯見左臂已經失去。三公子目光一動,已想起此人是誰,便招呼他道:「嘿,說你呢,每次見你,你的面目都不一樣,看來你和司空空空那偷兒有相同的易容之癖。」
白髮道人瞪他一眼,並不回答。
三公子道:「老道士,你用一條左臂換來一幅畫,該小心仔細地看管好才對,怎麼還是讓人家調了包,害得你家主人惹得皇上大為生氣,萬一慶王不能被立為太子,你可就成了罪魁禍首。」
白髮道人兇狠一笑,道:「原來你早知道畫已被調包一事。」
三公子道:「不錯,我還知道,那幅畫就是我讓司空空空從你身上偷去的。」
慶王道:「我們兄弟相爭,根本不關你的事,你為何要從中作梗,壞我好事?」
三公子冷冷地道:「我討厭你這種偽君子,你在皇帝面前總是裝出一副可憐無辜、用功讀書的樣子,而一出皇宮,你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強搶民女,欺壓百姓,你這種人要是當了皇帝,這天下蒼生就要跟著受罪了。話再說回來,因為你得罪了我,就該當受到懲罰,我早就告訴過你,我是一個你絕對惹不起的人,你只能自認倒霉。」
白髮道人手按劍柄,道:「大膽,敢如此和慶王說話,老道今日便叫你成為劍下之鬼。」
慶王怒叱道:「你還嫌自己闖的禍不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