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 計定煙雨樓 第四節

時間:申時整,初刻(按今日計時,當為下午四點十五分)。

地點:破敗的小酒館。

酒館已經快要打烊,櫃檯後面的小夥計睡眼惺忪,腦袋時不時撞到櫃檯,嗡嗡悶響,卻也疼不醒他。在酒館深處的黑暗中,坐著一位客人,酒館內唯一的客人。在他面前只有一壺清酒,一盤糟雞爪,一盤白切牛肉。客人六十來歲,面龐圓潤,一臉福相,只是眼眶微微有些發黑,他要麼是睡眠不足,要麼就是為某件重要的事情而擔心。小夥計老早就想把他轟出店外,好關門回家睡覺,然而看他衣著華貴,目光銳利,卻又知道這位客人必然大有來頭,而且桌上橫擺著一口三寸寬、六尺長的大刀,得罪不起,只能聽之任之。

假珍珠綴成的門帘發生清脆的聲響,一個瘦削而幹練的男子走了進來,正是金先生。他目不斜視,一進來就直盯著坐在角落處的客人。店小二被門帘聲驚醒,一骨碌站起來,急急忙忙地迎上去,揉揉尚未完全睜開的眼睛,滿臉堆笑,點頭彎腰地說道:「這位客官,本店已經打烊,要照顧小店的生意,還請明日趕早呢。」金先生面色一沉,道:「我不是來喝酒吃飯的。」店小二問道:「你一不喝酒,二不吃飯,來這裡做什麼?」

金先生一字一頓地說:「來殺一個人。」他這句話卻是說給坐在角落裡的客人聽的。店小二打量了一下前後左右,只有角落裡的那位客人和自己,又看金先生一臉寒霜,手按在劍柄上,青筋暴露,便斷定他決非戲言。店小二顫聲道:「這裡只有兩人,你要殺他還是殺我?」金先生冷眼瞥他一眼,店小二背脊寒毛都豎了起來,他忙躲到柜子後面,一聲也不敢出。

金先生不急不慢地走到角落處,站在客人的桌前,道:「袁總鏢頭,別來無恙?」

客人抬頭看看金先生,又垂下頭,道:「閣下恐怕是認錯人了。」

金先生道:「江湖人稱一刀解千愁,揚州百勝鏢局的袁西遊袁總鏢頭,我又怎會認錯?」

客人道:「老夫自幼居於京城,從未去過揚州,更沒聽過百勝鏢局。閣下如果想對飲幾杯,老夫歡迎,如閣下並無飲酒之興,還請就此離去,不要妨礙老夫獨酌。」

金先生道:「既然你自幼居於京城,說句杭州話來聽聽。」

客人猶豫片刻,不耐煩地道:「你噶只簍兒,把老子死一邊去,表打攪老子契酒。」

金先生哈哈大笑,道:「袁總鏢頭,你這杭州話可說得蹩腳得很。你真不認識我了?我可是認得你的。」

客人抬頭再次打量著金先生。金先生拿出兩片假鬍子粘在嘴唇之上,又在兩頰粘上絡腮鬍子,整個人立即看上去粗獷兇悍了許多,客人眼中瞳孔一縮,他終於認出了金先生是誰,他問道:「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他的聲音顫抖著,顯見對金先生頗為忌憚。

金先生反問道:「袁總鏢頭,你怎麼會來京城?為什麼不好好待在揚州的大宅子里享享清福呢?害得我一番好找啊。」

袁西遊道:「這京城你來得,老夫就來不得?」

金先生忽然音調一高,厲聲道:「袁西遊,你還在裝糊塗。百勝鏢局號稱鏢出必達。我問你,我讓你們押的鏢上哪裡去了?」袁西遊身子一抖,理虧地道:「被人劫了。」金先生道:「你說得倒輕巧,被人劫了。就算被人劫了,責任也在你們鏢局身上。袁總鏢頭在江湖上也是鼎鼎大名,總該給我個交代才對。」袁西遊飲一口酒,道:「我們鏢局上下,為這趟鏢搭進了五條人命,其中就有我的獨生兒子袁無病。百勝鏢局的生意遲早都要歸他接管,無奈英年早逝,白髮人送黑髮人,可憐我兒,屍骨也無留存,老夫連他最後一面也沒見到。要是讓老夫打聽到那劫鏢人的下落,老夫一定將他碎屍萬段。」說著說著,他悲上心頭,老淚縱橫。

金先生卻對他的悲慟視如未睹,冷冷地道:「吃鏢局這行飯的,本來就是刀口舔血的危險行當,應該早就想到會有這麼一天。你又何必惺惺作態,殊無半點男兒氣概。我可不管你們鏢局死了多少人,我只想要回屬於我的東西。」

袁西遊慢慢拭去眼淚,悲傷只能屬於自己。他說道:「請金先生寬限幾天,老夫此次來杭州,正是要追回失落的鏢物,以洗清百勝鏢局所蒙受的恥辱。」

金先生冷笑道:「不知道袁總鏢頭可有線索?」

袁西遊搖搖頭,道:「老夫已經託了眾多江湖上的朋友,群策群力,一起尋找失去的鏢物。老夫相信,再過幾天應該就有消息了。」

金先生冷冷地道:「如此說來,就是一點線索也沒有了?」

袁西遊點點頭,無奈承認道:「也可以這麼說。」

金先生道:「好端端一個興旺發達的百勝鏢局,袁總鏢頭怎麼說關門就關門?你難道不知道,關門容易開門難,以後江湖上誰還敢請百勝鏢局押鏢?」

袁西遊道:「這是我們鏢局內部事務,不勞金先生過問。」

金先生忽作雷霆之怒,他鐵掌一拍桌子。雖然他掌中未曾貫注真力,但桌子仍險些為他拍塌,兩盤小菜飛到半空之中,落下時打翻在桌子上,一片狼藉。金先生怒喝道:「一派胡言。你分明是想關門逃避罪責。依我看,你們百勝鏢局監守自盜,將我的鏢物私吞,甚至不惜犧牲四位無辜鏢師的性命,偽造出劫鏢的情狀。你的寶貝兒子袁無病根本就沒死,而是躲了起來。你們知道這趟鏢並不簡單,托鏢的、收鏢的都是大有來歷,所以你偷偷潛伏到京城裡來,想打聽消息,探探風聲。你一定以為,最危險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誰也不會想到你會躲到京城來。可你還是被我找到了。我問你,你必須如實回答,你的寶貝兒子現在藏在哪裡?」

袁西遊浮腫鬆弛的眼窩裡又泛起了淚花,一提到他的兒子,他就止不住內心的悲痛,他哽咽地說道:「金先生,得饒人處且饒人,我兒無病已經魂歸西天,金先生能否慈悲為懷,不要再打擾他在天之靈,讓他安息吧。」

金先生道:「只要你能把貨物還給我,你想怎麼樣都行。」

袁西遊面色沮喪,道:「老夫實在還不出,金先生寬限十天,老夫一定保證完璧歸趙。」

金先生道:「讓你今天輕鬆走掉,恐怕再想找到你就難於登天了。」

袁西遊變色道:「老夫縱橫江湖數十載,一向愛惜名譽,一諾千金,乃是人所共知。金先生莫非信不過老夫?」金先生直截了當地說:「不錯,我信不過你。」

袁西遊見自己的談判藝術並未奏效,沒轍,只得嘆一口氣,道:「你想怎麼樣?」

金先生道:「既然你已經承認,無法將東西交還給我,那你就必須付出代價。」

袁西遊道:「金先生想要多少銀兩作為賠償,儘管開口,老夫一定如數奉上。」

金先生面色愈發冷峻,陰聲道:「你以為我還會在乎金錢?」

「那你想要什麼?只要老夫力所能及的,一定絕不推辭。」

「我要你的命。」

袁西遊幾乎是哀求地說道:「金先生,照鏢局的規矩,一旦失鏢,鏢局應照鏢物價值原價賠償。老夫願意破例做兩倍的賠償,請金先生不要再與老夫為難。」

金先生道:「押鏢之事,除了你和你兒子袁無病之外,可有第三人知道?」

袁西遊道:「老夫一向守口如瓶,此趟鏢所押何物,絕無第三人知道。」

金先生微微一笑,嘴角稍稍牽動一下,道:「很好,很好!看在你尚能保守秘密的分上,我也不再為難你。」袁西遊大喜,心想老命終於可以保全,雖然付出幾十萬兩白銀賠償給金先生,未免有些肉痛,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能保住老命,就比什麼都要重要。袁西遊道:「多謝金先生。」金先生道:「用不著謝,我說不為難你的意思,就是說可以賜你一個全屍,你揮刀自刎吧。」袁西遊大怒,道:「實在是欺人太甚,不就是一趟鏢被劫了嘛,老夫的獨子的性命也搭在了這趟鏢里,這事老夫自認倒霉,且願意加倍賠償給你,你還要處處進逼,非要取老夫性命不可,你到底是何居心?」金先生冷笑道:「你根本不知道這趟鏢究竟有多重要,就算把你千刀萬剮,也無法彌補失鏢對我造成的損失。我允許你自刎謝罪,已是格外開恩。看來你是不甘心自刎了?」

袁西遊怒道:「廢話,老夫自問上無愧於天,中無愧於心,下無愧於地,我憑什麼自刎?」

金先生翻一白眼,道:「齷齪漢人,盡多些貪生怕死之輩。」

袁西遊更形憤怒,道:「你怎麼能如此污辱自己的血肉同胞,難道你不是漢人?」說著,袁西遊掀起桌子,桌子飛速向金先生砸去。袁西遊就勢一個貓滾,大刀已從背上抽出,直向金先生雙腳削去,他一大把年紀,身軀又那麼龐大,還鍾情於懶驢打滾這樣不入流的招式,看上去不免有些滑稽。然而,這可是要命的滑稽,如果你光顧著哧哧大笑,那你的雙腿就要離你而去了。不能笑,要趕緊逃啊。

金先生自恃身份,即使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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