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皇子爭寵 第七節

時間:申時整(按今日計時,當為下午四點整)。

地點:無名山莊,靈犀別院。

寧心兒道:「曹小三,你快過來,看看南宮姐姐送給我的禮物,我敢說,就算是你,也一定從未見過如此神奇的東西。」

那禮物為細長的圓筒,初看上去仿似一根長笛,然而一頭粗一頭細,圓筒的兩端鑲嵌著透明的鏡片。

「怎麼個神奇法?」三公子不解地發問。

「哎喲,你真笨,你把那圓筒細的一頭湊到眼睛跟前,朝裡面看。」

三公子依言而行,他將圓筒對準遠處的西湖,便看見西湖上的遊船恍若近在眼前,伸手可及,不禁吃了一驚,連忙將圓筒扔在地上,連聲道:「妖術,障眼法,此物被施了咒語,及早毀去。」

寧心兒撿起圓筒,嘲笑道:「你真是沒出息,瞧把你嚇的,臉都青黃不接了。哪裡有什麼妖術啊,障眼法啊。這是南宮姐姐從她的故國帶回來的,能把遠處的事物看得一清二楚,而且能放大縮小。」

「我再看看。」

「這回可不許再扔了,扔壞了你可賠不起,整個京城裡這是唯獨一個。」

「我不扔就是了。」

寧心兒很不放心地再一次把圓筒交與三公子。

三公子舉起圓筒,四處張望,所看見的場景令他驚訝得合不攏嘴。他能清楚地看見西湖中的一葉扁舟,扁舟上一個漁夫正在迎風而尿,滿臉快意之色,而事實上那個漁夫離他足足有十數里地,用肉眼看過去,頂多也就是一個小黑點。

三公子又將圓筒對準寧心兒,鏡中的她,眨一下眼睛,都有一股驚天動地的氣勢,那兩排睫毛的開合,彷彿能掀起一場颶風。她美麗得無可挑剔。

寧心兒一把將圓筒奪過,道:「不許你用它看我。」

三公子空著雙手,道:「神奇,果然神奇。」

南宮小蓮見他們兩人親密無間,心裡不由隱隱作痛。但她仍然面帶笑容,欣賞著這對只有歡樂沒有煩惱的情侶。此時,她的丈夫仍然躺在病床上,在為他的尋花問柳付出代價,而她也遭到連累,註定要守一輩子活寡。

「南宮姐姐,這個圓筒叫什麼名字?」

「還沒有名字呢,沒人給它取過。」

「那咱們給它取一個名字吧,南宮姐姐,你說取一個什麼樣的名字好呢?」

「我可不管。現在你是它的主人,只要你自己喜歡,你想給它取什麼樣的名字都行。」

「曹小三,那你說取什麼名字好呢?」

三公子以為寧心兒很真誠地在向他請教,便好生躊躇一番,絞盡腦汁,斟酌沉吟,最後說道:「依我看,就叫它觀天瞳。」

「觀天瞳?」

「不錯。瞳與筒諧音,而且這圓筒也活像一隻眼睛。觀天二字嘛,自然便是極言其所見之遠了。」三公子認為這名字還不錯,正得意間,寧心兒便澆了他一頭冷水。寧心兒道:「這名字不好。它是用鏡子做的,又是專門用來向遠處眺望,我看,就乾脆叫望遠鏡,讓人一聽就知道派何用場,南宮姐姐,你說哪個名字好?」

「當然是心兒妹妹取的名字好。這物在今日雖然稀罕,在後世卻甚尋常可見。後世人都管它叫望遠鏡,沒有管它叫觀天瞳的。」列位看官,今日望遠鏡之得名便是由此而來。

時間:戌時整(按今日計時,當為晚上八點整)。

地點:德壽宮。

德壽宮,建於紹興三十二年,乃是高宗退位後的居所,此前為秦檜的相府,自秦檜死後,其子孫逐漸失勢,被迫從此遷出。高宗退位前,將秦檜相府拆除,在其舊址上興建德壽宮。因位於鳳凰山皇城之北,時人便將德壽宮稱為北大內,其面積與南大內差相彷彿。

在德壽宮內萬歲橋畔的聚遠樓里,高宗端坐在水晶御榻之上,慶王趙愷小心翼翼地侍坐在旁,高宗看上去面色陰鬱,神情落寞,似乎心情欠佳。

趙愷靜坐一旁,一時也不敢開口。昨日高宗得知他在邀日樓痛毆湯勉族一事之後,大發雷霆,將他好一頓訓罵,並帶他到丞相府當面向湯勉族道歉認錯。到現在,他看見高宗,心裡還是有些發虛。

趙愷離開兩年以來,京城的政局人事都有了頗大的變動,他初回京城不久,還需要時間去慢慢適應。他是當今皇上的次子,皇位的第二繼承人,但是除非長兄趙突然暴斃,否則他永遠無機會登上那把代表著最高權力意志的龍椅。在他外鎮襄陽的兩年時間裡,日夜笙歌飲樂,醉生夢死。他以為這一輩子,他也就只能是做慶王的命。他把對權力的渴望和貪婪深深壓抑在心底。

他甚至暗地裡詛咒自己的兄長早死,也許真的是他的詛咒應驗了,去年七月,皇太子趙以小疾而至一病不起,薨。趙愷聞訊大喜,便召人整理行裝,預備返京,他知道,屬於他的機會來了,帝國的最高權杖正在向他招手,在夢中,他甚至已經好幾次將那權杖緊握在手中,向四海臣民展示他的威嚴和權勢。果然,十一月等來了皇帝宣他入京的一紙詔書,十二月初他便已經出現在了京城,但回到京城之後,他才發現,他並不是唯一蒙詔晉京的皇子。他那唯一還活在人世的親兄弟——恭王趙,也正在返京的途中。這讓他不禁對自己能否登上皇太子之位產生了極大的懷疑,他怎麼會不知道他父皇孝宗的用意呢?孝宗一向是喜歡趙多一些的,趙長得跟孝宗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難怪孝宗在四個兒子裡面最為疼愛他呢。而趙愷即非長子,又非幼子,兩頭不挨,爹媽不疼,爺奶不愛,位置最為尷尬。偏偏他長得既不像孝宗又不像他母親郭皇后,所以從小到大總是處於被忽視的地位,這也養成了他孤僻自傲、脾氣暴躁、殘忍無情的性格。他知道,自己並不能得到父皇的歡心,所以從小便格外和高宗親熱,高宗無子無孫,見趙愷聰明伶俐,也歡喜得不得了,在趙愷尚未成年時,時常令其留宿德壽宮內,終日承歡膝下。然而,高宗畢竟退位已久,朝政大權盡歸於孝宗之手,在立皇太子一事之上,最終還是要看孝宗的意願。

趙愷心知,自己的優勢在於他是次子,是趙的兄長,按歷代慣例,皇太子之位非他莫屬,而他的劣勢在於,孝宗並不欣賞他,而是更欣賞他的弟弟趙,這次把趙也一併召回京城,顯然便已有了立他為皇太子的意思,只是因為事關重大,一時間難以痛下廢長立幼、越次建儲的決心罷了。

當他看著仍然神采奕奕、不見衰老的高宗,不禁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他怎麼會捨得放棄皇位呢?他心裡到底是怎樣想的,難道天底下還有比做皇帝更快活更美妙的事情?要是我做了皇帝,我是絕對不肯放棄皇位的,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龍椅之上。」

高宗微一蹙眉,下意識地嘆了一口氣。

趙愷察言觀色,連忙急切地問道:「太上皇在為何事煩心?」

高宗道:「不是煩心,是寒心。」

趙愷等著高宗繼續往下說。

高宗又道:「你見過這聚遠樓前楹柱上的那副對聯了吧。」

「見過,『賴有高樓能聚遠,一時收拾付閑人』,乃是本朝大學士蘇東坡的詩句,由太上皇御筆親題。」

高宗讚許地點點頭,問道:「知道朕為何寫這樣一副楹聯懸掛於此處?」

「孫兒不知。」

高宗道:「朕已過花甲之年,歲月不饒人啊。朕退位至今已有七年,如今是閑人一個,終日除了練習書畫,讀讀古書之外,再無他事。住在這偌大的德壽宮內,冷清得很。即便曾經貴為天子,一旦退位,依然免不了人走茶涼的命運。那些王公貴族們早就把我這個老頭子給忘了。剛開始是一個月來拜見朕一次,再後來是三個月一次,再後來又改成半年一次,我想過不多久他們甚至會索性都不來了。聖人說過,老而不死謂之賊,他們巴不得我早點死掉算了。」

「有愷兒陪在太上皇身邊,定不會讓太上皇寂寞。就算別人都不肯來,愷兒也定然會每天都到德壽宮給太上皇請安,陪太上皇說話解悶。」

「你倒是有良心,比你的兄弟趙可強多了。」

趙愷一聽到趙這個名字,心臟便是一陣極度的抽搐,熱血只往頭顱內急涌。長久的妒忌已經讓他將趙視為自己一生中最大的仇敵。

趙愷道:「太上皇別往心裡去。我這個三弟啊,從小就是這樣,自傲自大,說好聽點是不拘小節,說難聽些便是目中無人。」

一位太監進來稟報,恭王趙在樓外候旨。

趙愷一驚,心想他怎麼也來了。

高宗道:「宣他進來。」

恭王趙低著頭,邁著小碎步,在太監的引領下,進到聚遠樓之內。他面色蠟黃,眼窩深陷,皮膚緊緊包著骨頭,如一具蒙面的骷髏,有死相,無生氣。削瘦如柴的身體,偏偏又配上一件寬大的長袍,由於缺乏足夠的支撐,長袍的衣料便如同烈日下烊化的黃油軟軟地耷拉向地面,又或者說,那長袍於他而言更像是隨身攜帶的一頂碩大無朋的帳篷。他走起路來也是東搖西晃,彷彿在他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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