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皇子爭寵 第二節

時間:辰時整,二刻(按今日計時,當為上午八點三十分)。

地點:無名山莊,天遺坪。

孟叔到了天遺坪,停下腳步,丫鬟隨之也停下。

寧心兒也不急著將蒙眼的絲巾摘去。說道:「孟叔,你帶我來的就是這裡?」

「回小姐的話,正是這裡沒錯。」

「孟叔,你帶我到天遺坪來做什麼?」

孟叔驚訝道:「小姐居然記得所有走過的路程?」

寧心兒道:「那是當然。我看咱們還是回去吧。整個山莊裡面就數這天遺坪最沒看頭,十數株參天古柏合圍的一塊空地,十餘畝寬廣,既無建築,也不植花卉,都不知派何用場。有什麼好看的。」

「小姐最後一次到天遺坪是什麼時候?」

「就在昨天。」

「今天的天遺坪可大不一樣。」

「能有什麼不一樣?」

「請小姐睜開雙眼,一看便知。」

丫鬟幫寧心兒解開蒙眼的絲巾。

寧心兒睜開了屬於她自己的眼睛,再連眨數下,又復睜開。她看到:一夜之間,原本平整如鏡的天遺坪上,已赫然聳立起一幢三層樓閣,高約十丈,仰望有通天之感。樓前台榭環繞,輝煌壯觀,恍若仙宮。樓頂之上,懸有一大塊巨大的紅綢,不知遮蔽著何物。尚未散盡的山間薄霧,如仙女的霓裳,繞樓飄舞,半隱半現。每層樓閣為屋五間,十二架,修六丈,廣八丈四尺,通體晶白如玉,柔光蔚然。台榭之前,不再是空地一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花海,連綿延伸,香氣四溢,花海只有一種花,百合。花朵潔白淡雅,花枝修長翠綠,正是寧心兒最喜歡之花。花海中辟出一道花徑,直通一夜新起的樓閣。

無名山莊上下三百餘人站成兩排,掛笑容於臉上,站在花徑兩側,齊向寧心兒望來。

如此多的目光,讓寧心兒臉上微微一紅,甚至有些不自在。

三百多人齊聲叫道:「恭賀寧姑娘十八誕辰。」其勢如驚雷,山間群鳥翔而後集。

寧心兒一笑,燦爛無以復加,樓台百合均為之失色。

孟叔和兩個丫鬟也喜笑顏開,他們也自有快樂。

三公子就站在樓前的台階之上,一襲白衣,遠看似與樓台融為一體,難以分辨,然而他那星辰瀚浩的雙眼,卻能擊穿霧靄與時空,掀起寧心兒的劇烈心跳,他臉上是孩子般頑皮的笑容,又稍許透出些揚揚得意,為著他精心準備的這一切。

寧心兒知道眾人都在等待著她,一直在這裡靜靜地等待著。也不知道他們究竟這樣等了多久,而他們居然仍是發自內心的欣喜,並不見絲毫怨色,她的眼睛不禁有些濕潤,她甚至想遠遠逃開,逃離眾人的關愛與好意。眼前的所有已經大大超越了她的期待,反而讓她難以承受,過分的美麗,往往第一反應卻是恐懼,然而她不得不向前走去,這是屬於她的一天,這一切都是為她而有,正如人為她在,花為她開。她盡量放慢步伐,平靜自己洶湧的內心,她左顧右盼,藉此來掩飾自己的緊張不安。她的目光,從花朵上掠過,從飛翔的鳥兒身上掠過,從霧中朦朧的樹枝上掠過,從一張張熟悉的熱情的臉上掠過。

她走向那個人。

她走向那個在道路的盡頭等待著她的人。

她走向那個用眼神和微笑迎接著她的人。

她走向那個她如此深愛卻總也無法把握的人。

她走向那個在億萬人中選擇她疼愛她縱容她的人。

她覺得這是一場夢,也許正是早上她極力想記起卻偏又忘卻了的那場夢,她正在夢中行走,輕飄飄地,有些眩暈……

她感覺不到石階,儘管繡鞋已經踏在石階上面。

她感覺不到淚水,儘管淚水已經盈滿雙眼。

她看見在霧氣中神光奪目的三公子正向她伸出手來,如同遠古的召喚,她將手下意識地放在他的掌心,一股暖流從指尖傳入,瞬即充溢她的全身,彷彿一種魔力,給了她無窮的信心和能量。因為愛上了這個男人,她也隨之愛上自己的命運,並安於其中。

塵世間的幸福,概莫過如此,庸碌的人啊,傾聽你的內心,你是一隻迷途的羔羊呀,你思念輕柔的皮鞭,你思念溫暖的羊圈。那些無法幸福的人,是因為他們總是缺乏信任,他們的兩眼緊閉,雙耳深塞,固守著自己的孤獨,只因為那孤獨乃是他唯一的所有。讓我告訴你,你轉告他們,有一種欣喜,從內心的深處煥發,如同火炬照亮幽暗的隧道,激發全身的每一塊肌膚,每一根毛髮,而有一種更大的欣喜,無處不在,無時不有,它並不來自內心,也不來自你自身,因為你已將自己奉獻,交給你的歸宿,你的所終,你就是欣喜的一部分,你就是欣喜。以上乃是廢話一通,姓瞎名白字扯淡。

寧心兒好生抽泣了一陣。她顧不上儀態,也不在乎那麼多人看著她,她就是想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場。

霧漸漸散去,白玉般的樓閣在明亮的光照下更顯剔透華美。百合花瓣上猶帶著露珠,點點滴滴。

寧心兒哭罷,道:「你怎麼沒在睡覺?」

三公子道:「今天是你生日,我怕你揍我,所以就起了個大早。」

寧心兒破涕為笑,道:「算你有良心,我還以為你早把我的生日忘到九宵雲外去了呢。」

「說的沒有錯,我是把你的生日忘到九宵雲外去了。不過,我是神仙嘛。所以我就飛到九宵雲外,又給取了回來。」

「凈說大話。我問你,昨天這裡還是空地一片,一夜之間,怎會變得如此富麗堂皇?這花是從哪裡來?這樓又是誰人造?」

「過一會兒再給你解釋,你先把那樓楣上的紅綢解開。」

紅綢上有一根紅繩直垂到地面,三公子將紅繩交到寧心兒手中,寧心兒使勁一拉紅繩,整塊紅綢便被揭開,露出一塊金色牌匾,上書三個大字——如心樓,卻並無落款及印鑒,其字瀟洒出塵,矯矯沉雄,有如天馬脫御,追風逐電,又似銀河奔流,夾涌群星,字字欲飛去,直抵南天門。眼睛明亮的更可看出,這三字並非用刻刀翻刻於匾上,居然是直接用毛筆,將字寫入厚重的木頭裡面,傳說中的入木三分今日真實再現於眼前。以毛筆之至柔至軟,入木頭之極硬極密,尚能做到如書於紙上的流暢自如,轉折變幻間,殊無半點凝滯生澀,則撰寫此牌匾之人的內力,端的是可驚可怖。

寧心兒也不由唱彩道:「好字,與此樓堪稱絕配。真不知乃是當今哪位書家的手筆。」

三公子眉飛色舞道:「我。一直是我。」

寧心兒瞬間改口道:「這麼醜陋不堪、難以入目的字,你也有臉寫出來,還拿出來給人看,又掛得那麼高,你難道一點也不害臊?」她也不說字醜陋在哪裡,只要是三公子做的事情,她總歸會下意識地貶損一番。

三公子在寧心兒面前,早已練成「八風吹不動,唾面任自干」的忍耐神功。他也不生氣,只是順著寧心兒的話茬,往下說道:「字雖然是難看了些,不過名字卻是為你而取的。這如心樓,便是小的送給你老人家的小小壽禮,還望你老人家笑納。」

寧心兒笑道:「曹小三,你對我這麼好,我該怎麼報答你才好呢?」

「給我銜草結環,做牛做馬?」

「呸,你想得美,你給我做牛做馬還差不多。不過,你送我一幢以我名字命名的樓,那我也送還你一幢以你名字命名的樓,你意下如何?」

「如此厚愛,愧不敢當,惶恐惶恐,善哉善哉。」

「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不收也得收,不收砍死你。」

「既然你以暴力相威脅,那我就屈服了吧。敢問你打算何時將你應允之樓送將與我?」

「就是現在,我馬上就可以送給你。」

「哦?那樓喚做何名?又在何處?」

寧心兒晃動腦袋,眼珠亂轉,吊足三公子的胃口,三公子也跟著寧心兒晃動著腦袋,倒也不顯得太著急。

「那樓就在你眼前,你為何還視而不見?」

三公子原地三百六十度大轉圈,極目四望,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於是乎一臉迷惘,道:「沒看見。莫非是海市蜃樓?」

「我送你的可是實實在在的樓。笨啊你,我把那樓的名字告訴你,你自然便能看見了。」

「願聞其詳。」

「那樓也是以你的名字命名,就叫做三樓,」寧心兒指著新建的如心樓,從下往上數將起來,「你看,一樓,二樓,三樓,我沒騙你吧。」

三公子恍然大悟,繼而哈哈大笑,道:「好禮,好禮。對此當盡三百杯,對此當傾一江水。痔瘡腋臭不用愁,寶善賓館上三樓,走。」

三公子牽著寧心兒的手,也不見他作勢,便已帶動寧心兒一起飛向空中,寧心兒只感覺有一股強大而溫柔的力量引導著自己向天空而去。她先是驚叫一聲,馬上發現自己其實既穩妥又安全,她所要做的,便是保持優美的儀態和從容的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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