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南宋血案 第四節

時間:午時整,二刻(按今日計時,當為中午十二點三十分)。

地點:無名山莊,紫竹園內。

棋盤是上等的榧木整塊雕成,棋子是海底沙冰砂打磨而成,棋局已近終了。

三公子正盤腿坐在一張蒲團上,盯著眼前的棋盤,嘴緊咬著右手食指,左手中的一枚白子遲遲不能落下。在他對面,坐著一個灰袍老者,鬚髮皆白,面色紅潤,雙目精光湛然。

老者道:「三公子好耐性,這一著長考怕有三炷香的工夫吧。」

三公子道:「半炷香還不到呢。大師如此心急,想是等不及要喝心兒新摘的龍井吧。」

老者大笑,道:「公子果然一眼便把老朽看穿。老朽和公子下棋是假,來討杯好茶是真。眼下清明將近,正是品新茶的最佳時節。人所共知,普天下只有十八株茶樹上所摘的茶葉方能稱為正宗西湖龍井,而公子的無名山莊內就獨佔三株。世人皆知,泡龍井茶,須虎跑水,卻不知無名山莊內的七鯉泉,水質比虎跑泉更勝。皇宮內的御茶雖好,但比起無名山莊的龍井來,還是遜色不少。」

老者姓呂,名奉先,乃是當今天子御封的棋侍詔,奉先之名乃是皇上所賜。蓋因其棋力天下無敵,天子御准他「奉饒天下先」,意思是不管天下任何人要和他下棋,都必須至少被饒一先,奉先二字便由此而來。

三公子一笑,道:「大師棋力雖高,但若是心有旁騖,不專註在棋上,怕是要輸與我了。」

呂大師笑得老淚縱橫,道:「我會輸給公子?恕老夫直言,欲待老夫輸與公子,除非烏頭白,馬生角,步行騎水牛,燕雀乘虎飛,方有可能。」

三公子道:「口舌休逞強,棋盤見真章。」

呂大師看著前方,一臉雀躍歡喜,摩拳擦掌,也坐不安穩,道:「好香,好香,新炒的龍井,定是寧姑娘來了。」

三公子也不搭話,一枚棋子重重落下。呂大師瞥了一眼棋盤,毫不思索,馬上回應一手。

「公子也多情乎?」

「公子不多情,天下萬千女子,公子獨愛一人。」

「哪一人?」

「寧心兒寧姑娘。」

「那寧姑娘是何等模樣?」

「能讓三公子一往情深的女子,又何須多言。」

寧心兒端著茶具款款走來,為她開路的正是方才戲耍捕快的兩隻仙鶴。仙鶴先飛到棋桌跟前,將爪間的檀木茶几和茶炊放下,又飛回寧心兒身邊,繞著她歡快地飛來飛去。

寧心兒來到兩人跟前,輕快地生火、放爐、倒水、泡茶。一舉一動間,都說不出的優雅得體。茶杯里一衝入沸水,頓時茶香四溢,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寧心兒轉眸一掃棋盤,面露驚訝之色,道:「公子,這棋你還好意思接著下?通盤你就沒有一塊活棋。早早推枰認負吧,免得浪費大師的時間。」

三公子漲紅著臉,道:「我偏不認輸,我就要接著下。」

呂大師得意地一掠鬍鬚,道:「寧姑娘不用著急。公子喜歡自取其辱,你就讓他繼續下。像公子這麼臭的臭棋簍子,不是每天都有機會遇上的。說也奇怪,在老夫的對手當中,公子的棋藝當之無愧地最弱最臭。然而唯獨在贏了公子時,老夫才最為高興。」說完便往後一靠,嘴角掛著輕蔑的微笑,閉目養神,這必勝的一局實在不值得他再操心。

寧心兒道:「曹小三,你也不怕丟人。跟我下都要被我讓四顆子,還敢和棋力天下第一的呂大師下分先棋,羞!羞!羞!」說著,拿手去刮三公子的臉。她的某些舉止頗為頑皮,甚至有些幼稚,不太適合於自己的年齡。但這些舉止自然而然,出自本性,出自她那一顆並未隨歲月流逝而消隱的天真之心。她同時擁有鏡子的兩面——正面的透明和背面的堅定。

三公子並不生氣,也不推開寧心兒的手,只是小聲說道:「我和大師有約在先,只要我能活一塊棋,不管大小如何,都算我贏。」

寧心兒聞言,一臉不以為然,道:「堂堂七尺男兒,卻如此沒志氣,沒廉恥。小人。」

三公子不理她,而是悄悄地向大飛使一個眼神,大飛高昂著頭,表示不屑。三公子輕嘆一聲,又向小飛使一眼神,小飛搖搖頭,三公子向它揚起手掌,做欲打之勢,小飛拗不過,只得順了三公子的意。它揮起翅膀,往棋盤輕輕一拂,然後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遠遠地退開,將頭插在羽毛之中,一動不動。

棋盤因小飛這一拂,格局大變,棋子位置顛三倒四,顯然沒辦法再繼續下去。

三公子聳聳肩,道:「大師,看來只有重開一局。早知道就不讓這兩個傢伙在一旁看熱鬧了,它們就喜歡搗亂,大飛,小飛,走遠些去。」

小飛逃也似的飛遠了,大飛輕蔑地掃了三公子一眼,顯然對他的人品不敢苟同,背起雙翅,跺著方步去遠了。

呂大師捋著鬍鬚,因為抓住三公子的把柄而得意地笑著,道:「三公子,你又耍起這種自欺欺人的把戲,明知道每次都會被老夫戳穿,你卻偏還樂此不疲。棋局的進程你我都爛熟於胸,有勞公子將棋局恢複原狀。」

三公子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著一式地將棋局還原。

寧心兒在一旁嘲笑道:「曹小三,下不過就想耍賴,我的臉都被你丟光了。我要是你,早就一頭撞死算了。」

三公子並不急著下棋,也不肯一頭撞死。他仰望長天,擺出一副要打噴嚏的架勢,卻又不真打,只是一臉獃滯,也不知是在長考還是在夢遊。呂大師由於有了龍井茶可喝,也就不再催促三公子速速落子。兩隻仙鶴又慢慢地踱回來,卓立在棋桌兩側,像兩位優雅而公正的武士,守護著棋局的進行。寧心兒坐在三公子左側,雙手托腮,仰頭仔細端詳著三公子,心裡想道:明天就是我十八歲的生日,不知道他還記得否,看他的樣子,一定是早就忘了。

同樣的時間,在同樣的地點,借山林的寂靜為掩飾,以不同的方式,在三個不同的人身上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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