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置放著十九具日本士兵的屍體,是從前線運回來的,集中在臨時搭建的棚子下。
陸平的任務是給這十九具屍體化妝整容,具體地說是要給這些屍體殘缺、扭曲、破爛、骯髒的五官進行補充、複位、修整和清洗,使他們看上去像熟睡的樣子。
這顯然比給活人美容美髮困難得多,但陸平別無選擇,除非他能使這些屍體復活。
事實上陸平樂意接受這些屍體,因為他們並不比那些活著的日本士兵更令人恐怖。庭院里活動著眾多的士兵,一個個看上去充滿殺氣,像飢餓的猛獸。只有一小部分默默守著同伴的屍體,他們的眼睛裡含著悲傷,有的還流出淚水。日本人的淚水是陸平快意的源泉,但是他不能使快意流露到臉上。他神情肅穆凝重,表裡不一,像一名戲子。
但是陸平觸摸屍體的快感在他手上活靈活現,無法掩飾——他的手拿著刀剪,或戳或挖或刮日本兵的五官,游刃自如,像在雕刻一枚枚大印,那些塗抹在五官上的顏料就是印泥。
一張又一張清楚的面貌陸續呈現在白色的布單上,讓活著的日本人瞻仰。這是死者和生者永別,或者是戰友之間最後的照面。儀式之後,這些已經瞑目的戰友將被抬到野外,用汽油火化。他們的骨灰將比繼續和中國人作戰的戰友先回日本。
肥前大佐的鞠躬向著兩個方向,一個向死者,一個向理髮師。兩次鞠躬的含義也不相同,前者是誌哀,後者是致謝。肥前大佐忽然向理髮師鞠躬,讓陸平茫然失措,以為對方昏了頭。
「就是你,」肥田大佐盯著陸平說,「你的做的很好,謝謝你。」
陸平的反應仍然遲鈍,沒有答話。他為肥前能講中國話發愣。
「我的中國話,講得不好?你不明白?」肥田大佐說。
陸平連忙點頭,「好,明白。」
肥前大佐指著翻譯官高元對理髮師說:「他教的,講得不好,你怪他。」
陸平又說:「好,好。」
翻譯官高元上前對陸平說沒事了,你走吧。
陸平離開軍營,步伐顯然比前一次從容鎮定許多,儘管手臂發酸、腰桿生疼。那裝著理髮整容工具的箱子,先是提著,然後扛著,接著又用頭頂著,像一名靈童被百般呵護。他不斷地回頭觀望,引得零零星星的路人也跟著他觀望,但誰都不知道這人到底想觀看什麼?
一股濃濃的黑煙從野外騰空而起,像一匹飛向西天的黑色綢緞或者一群吃飽了腐肉的烏鴉。
理髮店和理髮師到底還是迎來了一名尊貴的客人,儘管她來的不是時候——現在是掌燈時分,理髮店已經關門,理髮師在後房門外沖涼,後房是他的卧室。理髮師把從井裡打上的一桶水全部往有皂沫的身上澆,發出爽快的叫喚,但並不妨礙他聽到敲門的聲音,因為敲門的聲音持續不斷。
宋穎儀只等陸平把門開了一條縫就闖了進來,順手關門後她就倚著門板呼氣,她顯然在門外等得心慌。陸平也不輕鬆,因為如果僅是宋家的二小姐這時候來倒也罷了,但人家現在是革命軍師長的姨太太,在敵占區出現,就不免讓人心揪緊。陸平把宋穎儀拉到後房,把後門也關上後,才開始問話。
「你怎麼來了?」
「你怎麼現在才給我開門?」宋穎儀反問,她一臉哭相。
「我在洗澡,」陸平說,「你看。」
宋穎儀看陸平只穿著褲衩,身還是濕的,開臉發笑。
「你來你爸知道不?」
「我還沒回家呢,也不打算回去。」
「那怎麼行?這趟回來你怎麼說?」
「我說我回來看我爸。我說我想我爸。」宋穎儀說,她不看陸平,但是她看著他的卧室。
「你怎麼進城?」陸平說。
「送我的人到了城外,就回去了。我換了件爛衣服,就混進來啰。」
陸平這才仔細打量久別的二小姐,「你又留長發了。」他說。
「沒人給我剪唄。」
「你想剪我還給你剪。」
「我才不剪呢。我膽子已經夠大了。冒那麼大險來看你。」
陸平站在宋穎儀身後,把她抱住。
和順理髮店這天晚上就像是來了一大群老鼠,瘋狂地鬧著,彷彿要把房梁震塌下來才算完。
連續三個晚上,理髮店的狀況都是這樣。
陸平說:「這幾天,幸好你爸不來。」
宋穎儀說:「他來,我也不能見他呀。我就躲在裡屋里,不出去。」
「要不,你回去看看他吧。」
宋穎儀想了想,搖了搖頭,「我怎麼回去呀?我爸那麼膽小,見了我,還不怕得要命。日本人要是知道我回家,會害了我爸。」她說,「還是等打完日本人,我再回去看他。」
陸平不語。
「也快了,」宋穎儀說,「蘇聯已經出兵東北,日本人的日子不長了。」
「是嗎?」陸平說,「穎儀,我給日本人做事你知道嗎?你爸也是。」
宋穎儀說:「你給日本人做什麼事?」
陸平說:「我給日本人理髮。」
「嗨,理髮算什麼?」宋穎儀說,「除非你把國民黨軍隊師長的姨太太交給日本人,才饒不了你。」
「那你爸呢?」
「我爸怎麼啦?」
「他把勝哥給告了,」陸平說,「勝哥死了,你知道嗎?」
「他該死。他害死了我姐,如果不是他想強姦我姐,我姐也不會掉下河淹死。」宋穎儀說。
「也是,」陸平說,「勝哥這樣死了也好,還算光彩。將來我死了也許名聲比他還臭。」
宋穎儀堵住陸平的嘴,「不許你說死!你絕不能死,我絕不會讓你死。要死我們一塊死,我死了你才能死!」
陸平笑,「你看,你說的全是死。」
「好,我不說了。」宋穎儀說,她抱著陸平。
他們的擁抱從深夜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