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秋雨瀝瀝的夜晚,上官峰的願望實現了。重新醒過來時,錶針已指向凌晨一點。
首先他聽到的——不,用全部生命被動地感覺到的——是一種深沉而博大的寧靜。它來自這個遼闊的雨夜,又似乎來自那個使雨夜成為雨夜的本源之地;它既是空曠的,包容了一切的虛無,又為全世界的風聲,雨聲,為窗外風雨中樹木的搖曳,為一輛剛剛駛回來的汽車馬達的越來越響而後突然停息的轟鳴所充滿。在這樣一種無處不在而又滲透於一切之中的寂靜里,他意識到了身邊那個姑娘的存在。她半裸著脖頸和一隻豐腴的肩,非常隨便地酣睡著,紅潤的臉頰上洋溢著幸福和滿足的微笑,輕輕地均勻地打著鼾。上官峰猛然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清醒。
「我是誰?……我這是在哪兒?我身邊躺的這個姑娘是誰?……」他想起來了,身邊的姑娘是雲霞而不是柳溪,「我一直等待著這個時刻,今天我等到了。……我的生命中已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了。……」
那個近來他一直迴避的問題清楚地浮上了腦際。
「我應當選擇去哪兒呢?……我已經成了雲霞的丈夫,我對她的生活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們不久就會完成法定的婚姻手續,不管如何我檔案上的年齡都已經二十二歲了。……既然我已離不開部隊,就應當從部隊調到省城的陸軍學院。我們將像別人一樣有個屬於自己的小家,一個兒子或女兒,日出而作,日沒而息。我們的生活中也會充滿鍋碗瓢盆的交響樂,以及所有小家庭那樣的呢呢喃喃的幸福,年復一年,安安靜靜。直到有一天,我發覺自己已到了耄耋之年。……」
他的思緒就在這裡打住了,上官峰心中一抖。只要他選擇了陸軍學院,他的一生就被一隻無形的手安排好了。
這很可怕。
「我日後的生活中會有許多個這樣的夜晚嗎?會的。……這淅瀝的細雨,夜半三更突然的清醒,這充滿整個世界的風聲雨聲樹林的搖曳聲,這睜開眼就能望見的一塊被燈光映照出奇怪圖案的窗帘布,這無邊無際潮水般湧上心來的寂靜和孤獨。……這就是和平。」他一字一字地咀嚼著最後的結論,並不感到吃驚,「我的生活中不會再有公母山戰爭期間那樣激烈的、動人心弦的精神活動,尤其不會再有634高地之戰那樣的生死考驗,我將混人世界上那些眉目不清的人們中間,消失掉……」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634高地之戰真正給了他什麼:自從有過那場戰鬥,像今晚這樣的和平生活他已經不能接受了!
不去陸軍學院就必須留在部隊,也就必須回答藏在心底的另一個問題:在和平環境下做一個隨時可能去參加邊境戰爭、過後又會被人們遺忘的野戰部隊的軍人是否真值得?
望著那塊被路燈光映照出奇怪圖案的花布窗帘,他覺得自己的內心正被一支漸漸燃起的燭光照亮了。
「和平時期的軍人。……你懼怕的是什麼呢?不是戰爭和死亡,而僅僅是被人們遺忘。……其實遺忘是很自然的。你們用青春和生命保衛了這個民族的和平生活,也就使人們忘記戰爭和軍人有了前提和可能。你能讓他們遺忘你,你就有了了不起的價值。這似乎是荒唐的,卻是真實的,因為被遺忘和犧牲一樣,都是和平時期軍人的命運。……不僅劉有才和葛文義他們會被遺忘,634高地之戰會被遺忘,我們這些活著的軍人——軍長、師長、團長,還有我自己——也是會被遺忘的。你活著,就已經知道已被遺忘了。……然而你和那許多人一樣,是被遺忘在這個民族的歷史中,你就是構成歷史的骨骼、筋肉或者血液。於是,只要這個古老的民族還在這塊國土上驕傲地生息、繁衍、發展著自身的文明,你就沒有被真正遺忘。……」
四個月之前,全營從黑風澗奔襲632高地地區時,他在敵人的炮火下沒有解決的一個問題,也清楚地浮上腦際,並且突然有了答案。
「戰爭和死亡。……這是一種什麼樣的事物呢?在當時的環境下,我是不可能找到答案的。……今天我才明白,戰爭和死亡並不就是它們自身。戰爭和軍人的犧牲代表的是它們自身之外的另一種事物:一個民族的和平和對於和平及其尊嚴的渴望。……正因為渴望和平,你才必須進入戰爭,走向和穿越死亡。
「我會再次走向戰場。……我可能犧牲在下一場邊境戰爭中。……但我今天是異常清醒地決定回到戰場上去的。……真正的原因是,即使犧牲和被遺忘加在一起,我也不能不承認,在當今社會的多種職業中,軍人這種古老的職業仍是最崇高的和動人的一種。……」
這一刻,他意識到,這不僅是他的最後決定,還是他終生的決定。
一個星期後,他的假期結束,就簡單地收拾了行裝,回到部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