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五章

十點鐘過後,隨著整個公母山、天子山、翡翠嶺廣大地區的槍聲明顯地沉寂下來,634高地主峰上敵人重機槍的射擊聲變得稀疏了。

經過一整天的廝殺,敵我雙方的戰鬥力都被耗盡了。當夜暗愈益濃重、深遠的天幕上悄悄透出明凈的墨藍,似乎都覺得應當停下來喘一口氣了。

戰爭並沒有結束。白天的戰爭剛剛告一段落,黑夜的戰爭就開始了。這新的一輪拼殺是由雙方的夜間值班炮火進行的,目標是敵陣地以及後方交通線。於是在更廣大的地域內,又轟隆隆地響起了炮聲。

十點半鐘左右,在634高地東北側山腳下的卵石圈內,九連連長程明坐在地上,突然大聲嗚咽起來!

「我不幹了!……嗚嗚……我有罪!我把這個連帶垮了!……讓軍事法庭審判我好了!嗚嗚……」他一邊哭,一邊歇斯底里地喊道。

自午後全連投入戰鬥,程明的心情就一直處在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變幻跌宕之中。下午他曾把攻下634高地的希望寄托在一排二排身上,但他們失利了;天黑後他又把這種希望寄託到三排身上,現在三排又失利了,他的精神堤壩也就完全坍塌了!

現在他不再擔心敵人的子彈會打死他了;但另一種威脅——軍事法庭的審判——對他卻變得異常真實起來!

整個632高地地區的槍聲都稀落了。這就是說,別的連隊都完成了任務,唯獨九連沒有,連隊卻被他打光了!

這不是一般的失敗,而是一場慘敗!

一會兒他栩栩如生地想到了劉宗魁那張醜陋而憤怒的臉。今天他把634高地之戰打成這個樣子,壓根兒就甭指望副團長會寬恕他!

他又想到了一排長、二排長、副連長、司務長,他們都犧牲了。三排長上官峰天黑後投入戰鬥就沒有再回來,他想他也一定犧牲了。副指導員帶救護隊一直沒上來,他懷疑這個人可能也犧牲在由騎盤嶺到632高地地區的途中了。全連幹部中活著的只有他和梁鵬飛,高地仍被敵人控制著。無論是在信任他的團長面前,還是在那些已經陣亡的軍官和士兵面前,他都是有罪的,戰後他逃脫不了軍事法庭的嚴厲懲罰,別人也不會讓他逃脫軍事法庭的嚴厲懲罰!

「嗚嗚嗚嗚……讓他們判我的刑好了!我是罪有應得!」他哭喊著,越來越感到無力了。

除了戰後上軍事法庭他還有一條路可走:離開連指揮所,到高地上去,將在戰鬥中被打散的戰士們集合起來,率領他們向敵人再發起一次攻擊。這個念頭剛剛一閃,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且不說高地上是不是真的還有沒被敵人打死的戰士,就是有,他將他們組織起來再去進攻一次,也是絕對攻不下主峰的,那樣做只能繼續增加全連的傷亡,加大他的罪責!

「嗚嗚嗚……我不想活了!誰把我打死算了!……嗚嗚嗚……」他繼續哭著,喊著,覺得自己的一生都毀在這座高地上了!

「303!303!我是304!你們那兒情況如何,請回答!請回答!……」身邊那部步談機里,突然響起了營長肖斌的呼叫。程明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程連長!程連長!我是肖斌!……你們那兒情況如何!你們那兒情況如何!請趕快回答!請趕快回答!……」由於沒聽到回答,肖斌的聲音越發焦灼了!

程明的手下意識地去拾地下的送受話器,又縮回去了。不,他不能去撿這隻送受話器,不能同營長恢複通話!自634高地戰鬥打響後錯誤地向營部呼叫了一次炮火,他一直沒再同營部聯繫;不知出於何種原因,營部也沒再向九連呼叫過!眼下全連慘敗在634高地上下,他還有什麼臉跟營長和副團長通話!

無論如何他是不想、也不該再管這支連隊了!自他當了連長,這個連隊就沒有好過!他不幹了,讓別人——譬如說站在卵石圈另一側的梁鵬飛——來管好了,那樣也許還會好些!在一種悲痛、自責和並不清醒的精神狀態下,他為自己做出了選擇。

但是,直到肖斌的最後一輪呼叫聲在634高地下完全消逝,那另一個人——指導員梁鵬飛——和連部的兩位戰場通信員,誰也沒有去拾那隻送受話器。吳彬和趙健是覺得有連長和指導員在,不該由他們撿它,梁鵬飛與他們的想法不同,他不去撿那隻送受話器,是因為他此刻覺得,它是撿不得的!

剛剛過去的這個下午和晚上對於梁鵬飛也是九死一生的。午後全連在高地下遭到東、南、西三個方向敵人的火力襲擊,才從奔襲途中的夢遊狀態中清醒過來的他也馬上陷入到壓倒一切的恐懼里。梁鵬飛將身子擠進卵石圈西側兩塊石塊的夾縫間,躲避彈雨和死亡,完全忘記了連隊和自己的責任。直到後來落進卵石圈的子彈越來越少,他從恐懼中清醒一些,才發覺全連已在高地上下投入戰鬥。他還注意到下面一些事情:除了衣袖和褲腿被子彈鑽了幾個窟窿外,他並沒有其他損失;如果他願意,仍可以在這條石縫裡藏下去,程明和連部的兩名戰場通信員誰都不會想起他的。但他並沒繼續躲下去。死亡的危險已大大降低,身為一名指導員,再躲下去顯然是不行的,倘若他不做些什麼,戰後像程明這樣一個心胸狹窄的人是不會不在上級面前提出他的「問題」的。梁鵬飛很快就給自己找到了一樁並非不重要的事情做:將連部衛生員、自己的通信員趙健和炊事班新兵於得水組成一個臨時救護小組,去戰場上救護傷員。隨後他自己也離開了卵石圈,在633高地南端的斷壁下找到一個可以容納下幾十人的岩洞。他先進洞看了看地形,又爬到洞口,命令衛生員把傷員一個個送進洞里來!

以後他自己也參加了戰場救護工作,當戰鬥向高地上方發展之後,他的膽子大了許多。但他發現他還是過於勇敢了,有幾次他都被敵人的重機槍自上而下地封鎖了退路。在第一道塹壕里,他倉促卧倒在兩具敵屍之間,幾乎臉貼臉地同一名死不瞑目的敵人一起待了二十分鐘,這時他覺得可怕極了!

天黑後搶救傷員的工作中斷了。三排在高地上方展開的攻擊行動使槍聲重新激烈。梁鵬飛回到卵石圈子裡,意識到繃緊了一天的心弦開始鬆弛。無論如何,早上在黑風澗為自己確定的目標——熬過戰爭活下去——是實現了,連指揮所已沒有很嚴重的敵情威脅。他不再擔心自己的生命,注意力就轉向了一名指導員的責任:三排的攻擊是全連的最後一次攻擊行動,他到底是連隊的兩名主官之一,進攻不成功,九連在634高地上下的戰鬥就將以失敗告終,戰後上級不會不追究他的責任!

三排的進攻到底還是失利了!隨著高地主峰敵人的重機槍漸漸停止射擊,他的心也最後陷入了絕望!

他沒有料到,這時程明竟放聲哭喊起來!

仔細聽程明的哭喊,他覺察到對方的思路其實是清楚的,程明根本沒有胡言亂語,他一句一句喊出的全是對自己指揮的這場戰鬥失利的愧恨,對戰後肯定要落在自己頭上的懲罰的恐懼!

程明不願撿起那隻送受話器,他當然也不會撿它!一天來他一直在躲避對全連的指揮,此刻也不會傻到那步田地,竟然在需要承擔戰敗的責任時回答營長的呼叫!不管634高地戰鬥過程中他是否參與了指揮,只要他現在撿起送受話器,營長和劉副團長心中就會留下那種印象——他梁鵬飛是和程明在一起的,是他們倆共同打了一個敗仗!

……

現在營長的呼叫聲沉寂了。梁鵬飛僵直地站在那兒,發現自己生命中一個最黑暗的時刻並沒有過去!

如果程明真想在這個時刻將634高地上下的爛攤子扔給他收拾,眼下差不多就算成功了!程明現在管不管連隊都一樣了,但程明撂挑子後他再什麼也不管就不行了!現在他不出面收拾殘局,戰後同樣會因瀆職罪受到軍事法庭的審判!

「可惡!……」他在心裡罵起來,卻明白他對自己的處境是無可奈何的!收拾殘局就意味著從此時起對連隊和高地上下發生的一切負起全部責任。634高地仍在敵人手中,只要這種局面還持續著,九連就沒有完成任務!而且,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一位領導命令九連可以停止攻擊!

他當然可以撿起地下的步談機送受話器,向營指揮所報告連里的情況,要求劉副團長下達命令停止攻擊。但另一種危險是:劉副團長不下令停止攻擊,反而一怒之下命令他帶著還活著的人繼續向高地攻擊!

在目前的情況下,他只有一種選擇:與其將情況報告給營指揮所以後由副團長命令他再次發起攻擊,不如他自己主動承擔起連長的職責,繼續組織對高地的進攻,並把它維持到黎明!他相信到了黎明一切都會結束的,任何事情都會有一個終結,634高地進攻戰鬥也不例外。那時當然他們還是拿不下高地主峰,但連里所有活下來的戰士都會為他作證:連長撂挑子不幹之後,是他一直帶領著連隊同敵人進行頑強的拼殺!不是他和九連的士兵們不英勇,而是634高地主峰地勢過於特殊,連隊主力又早在他接替連長指揮前就消耗殆盡了!這樣戰後到了軍事法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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