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昨夜離開A團指揮所,直至這個下午隨陳國慶走上戰場,張莉生命中最後的一段時光是這樣度過的:
她是帶著被變了心的江濤遺棄的絕望和悲傷、抱著到戰場上為國赴死的決心回到位於631高地北側山谷中的師醫院第三包紮所的。出發時那種在生命中造成了巨大痛苦的悲傷依然存在,但四個小時過後,吉普車停在包紮所借住的瑤寨外面,她在皎潔的月光下看到竹林中幾頂熟悉的軍用帳篷,胸膛里的一顆心卻已像一塊石頭那樣堅硬和平靜了。
這個白天和夜晚已給了她太多的東西。江濤好像愛過她,現在卻又不愛了,但她卻不能失去江濤了,失去江濤她不知道自己還怎樣活下去,活下去又有什麼意義!為了江濤,她已經破釜沉舟,許多人甚至把她看成一個沒有廉恥的女人。以前她總有一種信心,認為江濤早晚會因離不開她而跟她結婚,那時她對江濤的愛就會被人們理解和接受,那些加在她身上的污言穢語也就得到了洗雪。現在她再也得不到這一切了,沒有了江濤,她也就永遠沒有了清白,永遠不會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女人了!
女人沒有愛情是活不下去的!愛情是女人生命中的陽光。沒有了愛情女人就會想到死。她是一個軍人,只有英勇犧牲在戰場上,才是最好的歸宿。死可以使別人忘掉她以前的行為,只記得她是一位為國捐軀的烈士。死還會讓江濤受到震動,重新回頭望她一眼,因為她的死而受到心靈的懲罰!……
她在瑤寨外面的路口下了車,打發司機回去,提起簡單的行李,找到了所長的帳篷,掀開門帘,喊了一聲「報告」!
戰前最後一個夜晚,所長的帳篷被一盞馬燈明晃晃地照亮著。所長——一個五十歲的、瘦骨嶙峋的男人——正為開設簡易手術台的事兒忙碌和苦惱著。就一般情況而論,幾個小時後戰鬥打響,便會有大量傷員送到這兒來,可直到此刻一個勉強能用的手術台還沒搭好,他需要的助手也不夠。因此回頭一眼瞧見彷彿從天而降的張莉,他的兩隻圓圓的小眼睛馬上亮了。
「張莉,是你?!……你怎麼回來了?!」他高興地叫道,咳嗽起來,「……你回來得正好,我這裡正需要人手!」
「啊不,所長,我是回來參加救護分隊的!」張莉大聲說,蒼白的臉頰因激動迅速泛起了鮮艷的紅暈。還在回包紮所的途中,她就想到了那支戰鬥打響前夕將由所里派去支援A團三營的救護分隊。今夜她一定要上戰場,當然不能讓所長把自己留到所里!
所長小眼睛裡的亮光馬上暗淡了。他有些迷惑地望了望她,臉上又一閃即逝地顯出了冷淡和厭惡的表情。——戰鬥前夕張莉從A團指揮所突然歸來就是奇怪的,現在她又情緒異常激動地要求上戰場,就更讓他覺得奇怪了。不過他並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事情。出於一位大夫對人類多數成員都具有的各種生理或心理缺陷的洞察與同情,他一向對張莉是寬容的;但作為一個普通人,他對她的作風仍是沒有好感的。她既然不願服從他的安排,他對她的熱情也就消退了。他當然可以命令張莉留下,但這是他的性格不允許的。
「好吧,我同意,」他不高興地說,「你就代替錢醫生帶救護隊去支援A團三營的戰鬥。」他的眉頭皺一下:讓錢醫生留下做助手並不理想,不過目前他沒有別的選擇。「你還有什麼困難嗎?」他盯著她的眼睛問。
「沒有!」張莉回答,心「咚咚」地跳起來,她以為所長懷疑她的勇氣。——不,唯獨今天,她不缺乏勇氣!
所長沒有再說什麼,就帶她出了帳篷,來到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生氣似的喊了一聲副所長的名字。張莉對他的不愉快理解錯了。剛決定派張莉上戰場,另一個念頭便在他心底浮上來。「她是個女人……你讓一個女人上戰場。」更讓他不愉快的是:再過幾小時戰鬥就要打響,他已沒有心思更改自己的決定了!
副所長從另一頂帳篷里跑出來,看到張莉一臉詫異的表情;所長向他交代了幾句救護分隊的事,轉身撇下他們走了;副所長回到帳篷里又出來,帶了五六名男護士,宣布救護分隊人員的變化,由張莉做他們的領隊。大家冷淡地點頭,一起走出寨子,順一條月光清白的小路下到前面的山谷里。那兒有一支二十幾人的擔架隊在待命,見他們來到,民工們紛紛站起。副所長站到一塊石頭上,讓全體民工認識他們的新領隊,沒有再耽擱,就看了看腕上的表,高聲說道:
「出發吧!你們立即出發!」
但隊伍並沒馬上出發。因為師里派給他們的嚮導不見了。副所長又派人分頭去找,張莉和其餘的人只好原地待命。
這一等竟等了不短的一段時間。
如果隊伍馬上出發,張莉是不會再想到什麼的。她要求隨救護隊上前線,現在她的目的達到了。但由於隊伍在這條山谷等了許久,她那激憤的心境就不能不被周圍的一切悄悄地改變了。
子夜過後的月兒變小了,偏西了;它的光輝卻依舊白亮地廣布在瓦灰色的天穹下,將滲透著沉沉靜寂的千山萬壑籠罩於一片無垠的空明之中;遠處的峰嶺岫巒,近處山谷旁崖畔上一棵獨立的大樹,都被黑白兩色反差強烈地分割著,黑暗的一面模糊不清,逆著月光的一面如同鍍了一層水銀,亮晶晶的;瑤寨的茅屋、籬笆、竹林沐浴著月色,浮雕似凸現在山腰間;一縷灰色的煙柱從一座茅屋頂上冒出來,同樣浮雕一樣豎在月白如練的空中;沒有風,一股好聞的燒煮嫩玉米棒子的香味從寨子那邊斷續飄到山谷來。——張莉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她的心也因自己重新感覺到的一切漸漸地被刺疼了。
她就要走上戰場了;她在這兒站著,只有等待的意義。但是這萬里如一的月色,月色中的天地、山巒、森林,竹林環繞的瑤寨,寨中飄出的淡淡的炊煙味兒,卻又都悄悄地在她心裡昭示了另一種與戰爭、江濤以及她自己的全部生活不同的生活,一種自在的、彷彿亘古不變的寧靜、平和的秩序。過去她總是對上述的一切熟視無睹,今夜它卻突然向她展示出了自己圖畫般的恬靜美麗和永久長存的魅力。瑤寨里飄出的炊煙味還讓她想到了一個簡單的事實:當她就要上戰場赴死的時候,竟還有人無動於衷地在這裡燒煮嫩玉米吃,好像她的死對於他們不算什麼一樣。似乎正是後面這件小事,讓她真正震驚了!
「他們是些什麼人呢?……這個時候怎麼還會有心思燒煮玉米吃呢?……一場戰爭就要在他們面前打響,一個女人就要死去,他們怎能這樣呢?……生命對每個人都只有一次。生命不是可以隨意虛擲的東西。」她想,心突突地跳起來,一剎那間又想到了貓兒嶺上的江濤和女記者,由嫉妒生髮出新的尖銳的痛苦。「這裡的人並不重視戰爭和你的死亡,那麼江濤會看重它嗎?……如果你在明天拂曉的戰鬥中死去,江濤真會滿懷痛苦和愧疚,回頭望你一眼嗎?……」她不願再想下去了,最後這個意念那麼可怕,甚至有可能讓她今夜下決心上戰場變得毫無意義。「啊不,我不是為了報復江濤才上戰場的。……我是一名參戰軍人,我上戰場是為了我的祖國。我想表現的是我自己的英勇。……」
她還想繼續思考下去,一點與失去江濤的痛苦不同的痛苦已清楚地出現在她的心靈里,她感覺到了,但她沒能做到這一點。嚮導被護士們找回來了,是一位幾年前從國境線那一側被驅逐回國的青年難僑,後來被安置在附近的國營林場里。方才他是跑到寨子里一位熟識的瑤胞家喝苞谷酒去了。等他被帶回到山谷里,大家發覺他走路都有些搖晃了。副所長沖他大光其火:
「你這個同志,咋能這麼干!……要打仗了,把路帶錯了怎麼辦?啊?!……」
「母(沒)問題啊,借(這)一帶我虛(熟)悉地(得)很啦!」嚮導滿口噴著酒氣,大咧咧地回答,「借(這)地方每條山路我都虛(熟)悉,保證把大軍一及(直)帶到地點啦!」
「你要小心,帶錯路殺你的頭!」副所長嚇唬他一句,回頭命令,「隊伍出發!」
隊伍就出發了。麻稈兒般細瘦兒的嚮導腳步蹣跚地走在前頭,張莉和救護隊的男護士們跟在後面,最後才是民工擔架隊。一開始順山谷向南走,後來就進了騎盤嶺北方大山峽里的茫茫林海。林中的光線比山谷中暗淡得多,腳下的路和遠遠近近不斷變幻的景物卻清晰可辨。空氣因失盡了白晝的餘熱變得深水一樣冰涼,卻又水一樣溶解了那麼多山林中特有的泥土、落葉、松果和青草的氣息,顯得異常清新。寂靜沉濁有力,同關於敵情的感覺結合在一起,重重地壓迫著每個人的神經。誰的腳步過於響亮,一隻夜鳥「撲棱」一聲飛起來,都會讓人心陡然一緊。張莉的心被眼前的一切牽繫著,沒有回到渴望回到的沉思中去。等她終於適應了林中的環境和氣氛,就要回到剛才的思考里去了,一直悶聲不響地走路的嚮導像是被山林里的清新空氣醒了酒,滔滔不絕地同她說起話來:
「哇——原來你希(是)一位女軍醫,」他冷不丁地沖她瞅了瞅,大驚小怪地叫起來,「同及(志),你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