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六章

順裂溝跑下山腿東側的沖溝,同A團三營來增援的一個排會合在一起,教導員陳國慶覺得自己的願望實現了!

帶援兵去634高地支援九連戰鬥的念頭出現於他的意識里,是在肖斌向劉副團長要求去633高地並被批准的時候。正是那一刻他對翡翠嶺方向之敵對630、632、633高地實施大規模反撲後全營的危險處境有了深刻理解——不是到了最危急的關頭,副團長是不會讓營長離開自己的指揮位置的!——也是這一刻他清楚地意識到了,在整個632高地地區,目前最讓副團長揪心的仍是634高地上下的九連,處境最危險的也是九連!632高地上現在有曹副營長,營長去了633高地,帶擔架隊的副教導員自翻越騎盤嶺後就沒有再跟上來,營首長中只有他還在營指揮所,他應當到九連去,而且越快越好!

當然不能像肖斌去八連那樣一個人去九連,那是沒有意義的。九連目前需要的是援兵。急迫間他想到了向A團指揮所請求增援的主意,馬上被副團長採納了!

現在A團的援兵來了,雖然只有一個排,但到底是一支隊伍!方才他曾擔心副團長信不過他,會阻止他帶兵去634高地,但副團長好像想也沒想,就批准了他的請求!在沖溝里,他和A團三營八連的那個小個子排長見了面,介紹了一下情況,剛說到這個排的任務,就看到北方631高地下的大山坡上,又有一隊軍人隱現著,跳躍著,靈巧地躲避著炮彈炸起的一團團煙火,像一條遊動的長蛇,曲折地、時斷時續地、飛快地向坡下奔來。

下午的太陽白亮亮地照耀著,山坡上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明晃晃地反射著陽光。由於空氣中水分充足,它們看起來全被拉近了,每一個局部和細節都顯得真切而鮮明。陳國慶眯著眼睛,盯著那條「蛇」頭部的一名軍官或士兵,忽然間心中肯定他是一個腿腳麻利、詼諧多趣的小夥子——後者在敵人炮彈炸起的團團煙火中活躍地奔走,卧倒,消逝了又出現,而且每次總出現在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他的身影沉著又矯健,透著真正的軍人那種幹練和毫不在乎的勁頭兒,彷彿有意與敵人的炮兵捉迷藏,還以這樣的遊戲為樂一般。

「好樣的!」陳國慶讚歎起來,被全營的險惡處境壓迫得沉甸甸的心也因這支新來的援兵陡然振奮和輕鬆了許多。「郭東,快去接應一下!」他對警衛員說。

郭東飛快地順著溝底向北方林子里跑過去。陳國慶等了不大一會兒,就見山坡上那隊人下到溝底,進了林子,然後向自己站立的地方走過來。他吃驚地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原來十幾分鐘前在山坡上看到的那個讓他從心底發出讚歎的人,竟是一個頭戴鋼盔、腰束皮帶、一左一右交叉背著手槍和野戰救護藥包的年輕女人!

再走近幾步,他看得更清楚了,她還是一個皮膚白皙、唇部多少殘留著鮮紅的唇膏、相貌頗有幾分光彩的年輕女人。

在同類女人身上,往往是醫生的標誌更突出,而她卻讓人首先覺得是個女人!

「您好!……歡迎你們來支援我們的戰鬥!」儘管是在戰場上,儘管他很快就為新來的隊伍不是援兵而是一支帶有擔架隊的三十幾人的戰場救護分隊感到失望,陳國慶還是沒有忘記童年時便養成的對人特別是女性的溫文爾雅的態度——那個顯然是救護分隊領隊的女軍醫剛剛踏上他們立足點北側的一道土坎,他就快步迎上去,遠遠地伸出一隻手,微笑著說。

同陳國慶握手的一剎那,鋼盔下那張因奔跑而大片大片泛起紅潮的女性的臉龐上出現了一點不易覺察的窘態。此前女軍醫已從郭東口中得知,一位姓陳的教導員正在沖溝溝口等他們,卻沒想到自己遇上的竟是一位文質彬彬的白面書生。多年來在師醫院工作,她對來自基層部隊的營長教導員一類人物早就有了固定看法:他們都是些面孔黧黑,渾身煙酒味,以舉止粗魯為豪爽、以對女性的漫不經心和褻瀆性語言表現自己的所謂「男子漢氣質」的傢伙,這位陳教導員卻截然相反:他臉上的神情明朗、誠摯、謙遜,透過兩片眼鏡望過來的目光和善而又小心——後一點感覺還通過語言和握手的動作直接傳達到她心裡——他的手還剛剛接觸到她的手,握手的過程就完成了,彷彿她的手是件易碎的名貴的瓷器,稍有不慎就會碰破——上述這一切表情、目光、語言、動作里都含有一種對於女性的禮貌以及與之相適應、並非不重要的分寸感,既讓你愉快地意識到自己受到了尊重,又不自覺地顯現出了他自身的良好教養和優雅風度。哪怕到了炮火連天的戰場上,女軍醫也改不掉將自己遇到的每一位漂亮男人都要同江濤相比的習慣:這位她第一次見到的陳教導員給她的印象不但與江濤不同,也與昨天早上在貓兒嶺見到的何副處長不同;江濤和何晏身上的男性光輝主要是通過出眾的或標新立異的相貌、裝束和行為舉止來表現的,基本上是外在的;這位陳教導員的男性光輝卻是他自身所稟賦的文化和教養的自然呈現,無論他的外貌是否完美,他身上穿的是西裝革履還是一套最普通的軍服,他精神深處含蘊的儒雅、斯文和善良都會像光一樣從體內迸射出來。女軍醫忽然意識到自己心中正迅速地對面前的男人湧出不同尋常的好感,於是在握手的一剎那,她的臉便微微發窘了。

「您好。我叫張莉,是師醫院的外科醫生。」她不利索地,臉紅紅地對這個男人說,一邊讓他第二次接住自己的手——這一次他是扶她從土坎上跳下,來到溝口的戰士們中間——「我們奉A團指揮所的命令,前來增援你們的戰鬥。」她還想再說點什麼,對方那雙明亮的眼睛卻已表示出他對他們的任務是明白的,毋庸她多說。他的目光和態度里依然包藏著對一位女性的體貼,女軍醫感覺到了:他敏銳地發現了你的緊張與不安,便溫柔而善意地止住了你的話,避免讓你因繼續講話加重發窘的感覺。

「我看這樣吧,」等這支戰場救護分隊全部到達溝口之後,陳國慶開口對女軍醫和A團三營的排長說,用的是一付商量的語氣,卻讓人覺得他的話應該被認為是定下來的事情,「現在634高地形勢比較緊張,傷員肯定也多,這兒所有的男同志都跟我去支援634高地的戰鬥,女同志留在營指揮所,負責同師醫院前沿包紮所聯繫傷員的轉運與後送。」說到這裡,他望一眼張莉,目光中閃出一絲歉意,好像在說:對不起,可是按照我的生活理念,讓一位婦女上戰場是不合適的。

「不,陳教導員,我一定得去!」張莉心裡慌了,儘管這位教導員說話時很細心,不想讓她感到難堪,可她還是感到難堪了——沖溝里所有的目光都望著她,因為她是這兒唯一的「女同志」。「我是這支救護分隊的領隊,」急切中她終於找到一條讓對方無法反駁的理由,語調也變得堅定了,「我得對全體隊員負責,因此我絕對不能離開救護隊!」

她注意到所有的人——包括面前那位細心的教導員——都微微地笑了,這才發覺剛才自己過於神經質了;本來她的臉就一直漲紅著,現在紅得更厲害了。

634高地方向的槍聲驟然激烈起來。陳國慶朝那兒望一眼,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再回過頭,他的目光中已涌滿了戰鬥的激情與緊迫。「好吧!」他對女軍醫說。不是他同意了張莉的請求,而是他突然覺得不能再為別的事耽擱出發的時間了!

然後他蹲下去,在膝蓋上鋪開地圖,同628高地來的那個排長和女軍醫研究了一下行動路線。由於翡翠嶺方向的敵人封鎖了632、633高地間的嶺谷,再沿九連走過的路線接近634高地是不可能了;634高地西北側的沖溝又是不能通行的雷區,敵我雙方還在那裡和鷹嘴峰山腿之間進行著激烈的戰鬥,走那兒也是不行的。於是他們就選定了下面一條路線:首先從他們立足的沖溝溝口南出至633高地西北側山腳下,然後從那兒斜著向東南方翻越633高地,在八連火力的配合下,順633高地東南側山腿下到634高地東北側的窪地里去,再從那兒兵分兩路——陳國慶帶628高地來的一個排投入634高地進攻戰鬥,救護隊去戰場上救助傷員。

「兩位都明白了嗎?……那麼好吧,咱們出發!」最後陳國慶從地圖上抬起頭,又用謙遜的、商量似的語氣對蹲在自己面前的兩個人說,一邊站起身,收起地圖,不由自主地多望了女軍醫一眼。

張莉這時已站了起來。她的感覺是敏銳的,猛地意識到陳國慶在注視她,眼睛馬上迎上去,臉頰便因對方目光中一點異樣的東西灼燒起來。

這樣出發前他們就又彼此相互淡淡地一笑。這一笑在張莉來說是禮貌,她的感覺告訴她,假若陳教導員方才還只把她看做一名參戰軍人,最後一瞥里卻把她當成一個美麗的女性欣賞了,她不能不既幸福又惶恐地回報給對方一個羞赧的感激的微笑;陳國慶向女軍醫淡淡一笑則因為對方給予了自己那樣的一笑,還因為這位漂亮的女軍醫方才讓自己暗暗欽佩的還只是她的勇敢,此刻卻無法不欣賞她渾身上下洋溢的青春的美和勃勃的生氣了!

他就帶著這樣一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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