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詩人們的命運 三、杜甫愁何在

先天元年,公元712年,睿宗太子李隆基在武德殿登基,是為玄宗,尊睿宗為太上皇。而在文壇上,大文學家宋之問因曾經依附武三思,被睿宗賜死;大文士蘇頲襲封許國公;張九齡以道侔伊呂科為左拾遺。開元盛世的一些重要人物在這一年陸續登場,一場雄偉壯麗的歷史大戲就此拉開了序幕。

至德元年(756年)十月,房琯兵分三路:裨將楊希文率南軍,從宜壽(今陝西周至)進軍;劉貴哲率中軍,從武功進軍;李光進率北軍,從奉天(今陝西乾縣)進軍。房琯自己自將中軍,為前鋒。房琯先在陳濤鈄(今陝西咸陽東)遭遇叛軍大將安守忠。房琯仿效古書上的兵法,用戰車陣,以牛車二千乘,步騎夾之。叛軍則順風鼓噪,牛皆被驚駭,叛軍又縱火燒之,人畜大亂,唐軍死傷四萬餘人,存者僅數千人。

房琯喜接賓客,好發議論,多方引薦提拔知名之士,但其為人輕鄙庸俗,群臣多對其不滿。當時北海太守賀蘭進明到靈武來拜見肅宗。賀蘭進明曾在張巡、許遠守衛睢陽時擁兵自重,見死不救,但這樣的人卻能得到肅宗的信任,並委以重任。賀蘭進明與房琯曾是政敵,便利用玄宗、肅宗父子之間的矛盾,挑撥離間,誣陷房琯說:「晉用王衍為三公,崇尚浮虛,以致中原板蕩。現今房琯專為迂闊大言,以立虛名,引用之人皆是浮華之輩,與王衍無不同。陛下用琯為宰相,恐非國家之福。再說房琯在成都輔佐上皇,使陛下與諸王分領諸道節制,且置陛下於沙塞空虛之地,又布其私黨於諸道,使統大權,其用意是不管上皇哪一個兒子得天下,他都不失富貴,這難道是忠臣應該做的事嗎?」意思是說,房琯是牆頭草,既忠於玄宗,也效力於肅宗。從此,肅宗開始疏遠房琯。

杜甫的父親杜閑曾任兗州(今屬山東)司馬、奉天(今陝西乾縣)縣令,母親崔氏是清河世家大族崔家的女兒,正如杜甫所說的「舅氏多人物」,「吾舅盡知名」。崔氏在杜甫尚未記事時便故去。杜甫字子美,排行第二。哥哥早夭,弟妹都是繼母盧氏所生。杜甫幼年時一直寄居在東都洛陽建春門仁風裡二姑母家。他少小體弱多病,二姑母為人賢德,對杜甫關愛備至,勝過親子。有一次,杜甫和表兄弟都染上時疫,二姑母總是先照顧杜甫,然後照顧自己的孩子。結果杜甫的病一天天好起來,而二姑母的兒子卻病死了。杜甫長大後從僕人口中聽說了這段故事,非常感動,還為這位「先人後己」的姑母寫了一篇墓誌。

杜甫少年時代長時間居住在洛陽。洛陽為唐代東都,其政治、經濟、文化地位並不亞於長安。洛陽的繁榮昌盛、物阜民安令杜甫激動,洛陽的聲名文物也熏陶漸染著杜甫,他從小就有機會受到各種文化藝術的熏陶,這對他日後的詩歌創作有很大的影響。

杜甫在十四、五歲時,已在洛陽文壇嶄露頭角,小有名氣。大文豪李邕、詩人王翰、進士崔尚和魏啟心等人都非常重視他,後二人還把他比作漢代的史學家班固和文學家揚雄。他還經常出入達官貴人的府邸,結識了岐王李范和秘書監崔滌,並因此結識了著名的梨園人物李龜年。杜甫有詩《壯遊》回憶當時的生活:「性豪業嗜酒,嫉惡懷剛腸。脫略小時輩,結交皆老蒼。飲酣視八極,欲物多茫茫。」

年輕的杜甫生性豪爽,嗜酒如狂,嫉惡如仇,經常藏否人物,褒貶是非。這是才高者的共同習性,也是才高者的共同悲劇。杜甫的這一性格特徵,為他後來的困頓失志、顛沛流離埋下了伏筆。

當時正是「開元全盛日」,經濟繁榮,交通發達,即所謂「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如此盛世,為愛好旅遊的詩人提供了許多便利條件。尤其是四海平定,四方來朝,大統一的版圖使得文人們的遠足範圍大為擴大,能夠遊歷於漠北、嶺南、大河上下。漫遊被廣泛認為是驚險而浪漫的經歷,因此成為盛極一時的風尚,文人們無不爭相趨之。當時的名詩人們大都有過遊歷的經歷,如孟浩然曾往來京洛,縱游吳越,西抵巴蜀,南下湘桂;李白也仗劍去國,辭親遠遊,五嶽尋仙,名氣更大;岑參多次赴邊塞,遠至安西北庭等絕域,鞍馬風塵,刀光劍影。

杜甫的第一次漫遊除了受當時風尚的影響,也是希望能通過漫遊結識各地名流,干謁行卷,彼此揄揚,造成聲名,以便科考時較有希望錄取,或能被有聲望有勢力的州郡長官及邊帥舉薦,為將來步入仕途做些準備。

開元二十四年(736年),杜甫到東都洛陽去參加進士科考試。他當時狂放不羈,極為自負,連歷史上的屈原、賈誼、曹植、劉楨等大文學家也沒放在眼裡,滿以為憑著他的才學,功名唾手可得,從而施展抱負,平步青雲。但結果卻是科場落第,懊惱之情,難以名狀。於是,他帶著蔑視考功郎的傲氣,到齊趙平原,作第二次漫遊,「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壯遊》)。他的名作《望岳》便是在此期間寫成。結尾的兩句是流傳千古的名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流露了詩人的不凡氣度,以及開闊的胸襟。

杜甫生活無依、四處流落的時候,還意外遇到了著名樂工李龜年。玄宗喜愛音樂,曾經在宮中養有大批藝人。樂工李龜年、李彭年、李鶴年三兄弟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兄弟三人都有文藝天才,李彭年善舞,李龜年、李鶴年則善歌。李龜年還擅吹篳篥,擅奏羯鼓,也長於作曲等。他們創作的《渭川曲》特別受到玄宗的賞識。由於李氏兄弟演藝精湛,王公貴人經常請他們去演唱,每次得到的賞賜都成千上萬。李氏兄弟在東都洛陽建造宅第,其規模甚至超過了公侯府第。安史之亂後,李龜年流落到江南,每遇良辰美景便演唱幾曲,常令聽者泫然而泣。

天寶三年(744年)的春夏之交,杜甫在東都遇到了被唐玄宗賜金放還的大詩人李白。兩人一見如故,一反文人相輕的千古陋習,傾心交談,大有相見恨晚之感。同年秋天,李白和杜甫同游梁(今開封)、宋(今商丘一帶),和詩人高適相遇。三人一同登上單父(今山東單縣南)的琴台,感慨萬分,發思古之幽情。然後又同去梁園(今河南開封)酒樓開懷暢飲,即興賦詩,指點江山。不久,杜甫和李白、高適分別,李白南下江東,高適回到梁宋,杜甫則打算西去長安。杜甫與李白依依惜別,但從此以後兩人便天各一方,再也沒有見面。

天寶五年(746年),杜甫來到魂牽夢縈的長安。希望通過參加科舉考試,謀取官職。此時當權的宰相,正是以妒賢忌能、陰險奸詐著稱的李林甫。

大曆五年(770年)四月,潭州發生兵亂,兵馬使臧蚧殺死刺史兼觀察使崔瓘,城內人聲喧亂,火光衝天,一片混亂。杜甫匆忙帶上妻子兒女逃難,打算去郴州投奔任錄事參軍的舅父崔偉。船行到耒陽方田驛時,江水大漲,無法前進,杜甫一家人被困,竟然挨了五天的餓。耒陽縣令聶令得知杜甫的困境後,專門派人送來牛肉白酒,解救了陷於饑寒交迫中的杜甫一家。

此後,杜甫生活日漸貧困,「賣葯都市,寄食友朋」,經常饑寒交迫。他的族孫杜濟當時住在長安南郊,杜甫時常厚著臉皮去打秋風。杜濟生活也不富裕,對杜甫老來噌飯十分不快。他表面不說什麼,但打井水淘米,便故意擺動水桶;到園中摘菜,也放手亂摘一氣。杜甫對此感慨萬分。為了生存,他不得不放下架子,向一些達官貴人投詩,陳述自己的困境,或明或暗地請求對方給予提攜,但卻是無功而果。於是他又想效法漢代楊雄、司馬相如,通過獻賦來求仕。

天寶十年(751年)正月,玄宗舉行大典,祭祀玄元皇帝(老子)、太廟(李唐王室宗廟)、天地。杜甫趁機獻了《三大禮賦》,終於得到玄宗的賞識,詔令由李林甫出題,在集賢院試杜甫的文章,等待朝廷任命。這一等,便是四年。到天寶十四年(755年),才補了一個河西尉的小官,縣尉的官階為從九品,主管一縣治安,杜甫拒不赴職,又改授右衛率府兵曹參軍。這是一個掌管京城兵甲器仗和門禁鎖陰的小官,官階是從八品下,略高於縣尉。杜甫哭笑不得,十年奔波,僅獲此微職。但迫於生計,他只好屈就。就是這麼個小官,他也沒當幾天。

安史之亂爆發的時候,杜甫正回家探親,在奉先與家人團聚。杜甫先帶著妻小從奉先北上三川,到了鄜州(今陝北富縣),聽到肅宗在靈武即位的消息,便打算前去投奔。但舉家行動不便,杜甫安頓了家屬,獨自一人趕去靈武。他先來到延州(今陝西延安),在城南七里的小河(後改名杜甫川)稍作停頓,在從延州往靈武途中,被安史亂軍俘獲,並押解回到長安。

年關將近時,杜甫來到岳州。登上岳陽樓,俯覽壯闊的洞庭波濤,不由得心潮澎湃。孟浩然、李白都曾在這裡留下他們的著作。孟浩然的《臨洞庭湖贈張丞相》詩寫道:「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李白《與夏十二登岳陽樓》詩則說:「樓觀岳陽盡,川迥洞庭開。雁引愁心去,山銜好月來。」杜甫憑欄遠眺壯麗水景,寫下了自己不亞前賢的名作《岳陽樓》:「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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