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卡維……」
「不要。」
仍然同樣的拒絕。他們站在一處公園裡,在一個大型、刈得俐落的草坪邊緣,位於某棵去梢的大樹下。溫暖微風帶來海洋的氣息與一絲花香,呢喃著掃過死亡的樹。散去的清晨霧氣依然遮蔽著兩顆太陽。斯瑪惱怒地搖著頭,轉身走開,走了一小段。
他靠在一棵樹上,緊抱胸口困難地呼吸著。斯卡芬─阿姆提斯考飄到附近,仔細監視著那人,但也把玩著另一棵樹榦上的一隻小蟲。
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心想那人瘋了;他想當然變得很怪。他從沒真正解釋過為什麼要在進攻堡壘的破壞當中遊盪。當斯瑪跟機器人終於找到他、將他接走時,這個滿身彈孔、奄奄一息又在堡壘牆上胡言亂語的人只堅持穩定住他的狀況,僅止於此。他不想讓他們治好他。他不願聽理由,然而仇視外來者號──在把他接上來時──卻拒絕宣布那人瘋了,且無能力自主作出決定,所以船盡責地讓他進入緩慢的新陳代謝睡眠,好應付接下來前往名叫麗芙葉塔·扎卡維的女子所現居的星球的十五天航程。
他從緩慢睡眠醒來時就跟入睡前一樣糟糕。那人宛如能走路的一團糟,體內也仍留有兩顆子彈,但在見到女子之前拒絕接受任何治療。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心想,那真是超乎尋常,用延伸的力場擋住一隻小蟲的路,它從樹榦上掉下來正在尋路回去。蟲改變方向並揮舞著觸角。另一種蟲爬上樹榦,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嘗試讓它們相遇,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超乎尋常,甚至──確實如此──反常。
「好吧。」他咳嗽(機器人曉得,一邊肺已經填滿了血)。「我們走。」他將自己推離樹榦。斯卡芬─阿姆提斯考悔恨地放棄與那兩隻蟲的遊戲。機器人感覺身在這裡好怪;文明曉得這個行星存在,但還尚未完全調查過。它是透過研究而非實體探索發現的──而既然此地沒有什麼特別奇異之處,也只執行了個非常初步的調查──技術上這仍只是個未知疆域,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因而也處於相當高度的警戒,以防這地方存在任何卑鄙的驚喜。
斯瑪走向光頭的男子,將手伸過對方腰際幫忙攙扶。他們一起走上草坪輕微的斜坡,來到一個低矮的山脊。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在樹蔭下看著他們走,接著緩緩下降到他們旁邊,隨他們來到小山坡的最高點。
男子望見另一邊遠處的東西時踉蹌了一下。機器人懷疑要不是斯瑪扶著他,他就會摔倒在草地上。
「該──死,」他喘息,嘗試直起身,在蒸發霧氣中突然一道穿透的傾斜陽光下眨眼。
他蹣跚走了另外幾步,甩開斯瑪,轉身走向草木區;那裡有做出造型的樹木與修剪整齊的草地,裝飾性的牆與細緻的涼亭,邊緣鋪著石頭的水塘以及穿越安靜果林的陰暗小徑。而在遠處,在茁壯樹林之間的,是被撕裂的斯達伯林德號的黑暗身影。
「他們給它造了個他媽的公園,」他喘著,站在那裡,轉身,稍微彎下腰看著老戰艦毀壞的輪廓。斯瑪走到他身邊。他似乎萎靡了些;她再次將手繞過他的腰。他因疼痛而扮了個鬼臉。他們繼續走,朝著通往戰艦的路徑。
「你為什麼要看這個,夏瑞狄恩?」他們嘎吱作響地踩過鋪石路時,斯瑪安靜地問。機器人飄在他們背後跟上方。
「啥?」那人問,將眼從戰艦轉開了一秒。
「你為何要來這裡,夏狄瑞恩?」斯瑪問。「她不在這裡。她不住在這裡。」
「我知道,」他喘息。「我當然知道。」
「那你干麻想看這座殘骸?」
他沉默了短暫一陣子。他彷佛沒聽見,不過接著吸了口氣──這麼做時也產生疼痛──搖著他因汗水而發亮的頭,說:「喔;只是……看在過去的份上……」他們通過另外幾棵死樹。他搖搖剃光的頭;他們離開果林,那裡能更清楚看見戰艦。「我只是沒想到……他們會對它這麼做,」他說。
「做什麼?」斯瑪問。
「這個。」他對漆黑的廢船點點頭。
「他們做了什麼,夏瑞狄恩?」斯瑪耐心地說。
「把它,」他開口,接著停住,咳起嗽來,身體因痛楚而繃緊。「把這個該死的東西……變成裝飾。保存它。」
「什麼,這艘船嗎?」
他看著她,彷佛她發瘋了。「是啊,」他說。「是啊;這艘船。」
就斯卡芬─阿姆提斯考所見,那只是艘用混凝土固定在碼頭裡的一艘大型老戰艦。它聯繫上仇視外來者號,後者正在替星球製作精細地圖好打發時間。
──哈嘍,船隻。扎卡維似乎對這有著船隻遺骸的公園非常感興趣。只是在想為什麼。想研究看看嗎?
──等一下;我還有一塊大陸,以及一個深海床跟次表面要做。
──它們等一下還會在的;這件事現在可能會很有趣。
──有點耐心,斯卡芬─阿姆提斯考。
真愛賣弄,機器人心想,切斷了通訊。
兩個人類沿著扭曲的路徑,穿過垃圾筒、長椅、野餐桌跟資訊點。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在經過時啟動了其中一個古老的資訊點。一個緩慢又劈啪作響的錄音帶開始說道:「你們面前看到的船艦……」這可得花上一輩子,斯卡芬─阿姆提斯考想著。它用電磁控制器加速機器,使聲音升高到高頻的顫音。錄音帶斷掉了。斯卡芬─阿姆提斯考的控制器發出惱怒啪聲,任由資訊機冒煙、將燃燒的塑膠滴在下面的鋪石路上,而兩位人類則踏進毀壞船艦的陰影之下。
戰艦保持著原樣;被轟炸、被炮擊、被掃射,被爆破跟撕裂,但從未被毀掉。在手碰不了,雨水也打不到的地方,兩世紀前火焰的油煙痕迹仍然印在鐵甲上。炮塔像錫罐一樣扯開;炮管跟尋標器歪斜地豎立在整個甲板托架上;亂成一堆的支撐索和倒下的天線散落在破裂的探照燈及低垂的雷達碟旁;單一巨大的煙囪看來傾斜躺倒,金屬遍布坑洞且被剝開。
一個有天篷的小階梯通往船隻的主甲板;他們跟著兩位年輕的孩童走。斯卡芬─阿姆提斯考飄在十公尺外,幾乎看不見,跟著他們緩緩上升。其中一位幼兒看見跛行、光頭且帶著注視雙眼的男子時大叫。她的母親將她抱起來帶走。
他們抵達甲板後,他不得不停下來休息。斯瑪帶他到一處長椅去。他坐著屈起身一陣子,接著看著頭上的船,將焦黑生鏽的一切殘骸映入眼帘。他搖著剃光的頭,低聲對自己說了什麼,然後安靜地笑出聲來,抱著胸膛咳嗽著。
「博物館,」他說。「一座博物館……」斯瑪將手擺在他潮濕的額頭上。她心想他看來糟透了,禿頭也並不適合他。他們在堡壘的城牆找到跟帶走他時,他身上穿的素黑衣服已經扯裂且沾滿了血;它們在仇視外來者號上被清理跟修補過,不過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大家似乎都穿著明亮色系的服裝。就連斯瑪的褲裙跟外套跟大多人穿著的愉快衣裳相比,也顯得陰沉許多。
「這是你常來的老地方嗎,夏瑞狄恩?」她問。
他點頭。「是的,」他喘息,抬頭看著最後几絲迷霧飄過,像傾斜主桅杆上懸掛的氣態三角旗。「是的,」他重複。
斯瑪轉頭看著背後的公園,以及遠處的城市。「這是你來自的地方?」
他彷佛沒聽見。過了陣子後,他緩緩起身,心煩意亂地看著斯瑪的雙眼。她感覺自己顫抖,嘗試回想扎卡維究竟有多老了。「我們走吧,妲──……狄賽特。」他露出淡如水的微笑。「帶我去她那裡,好嗎?」
斯瑪聳肩,用一邊肩膀扶著那人。他們走下階梯返回地上。
「機器人?」斯瑪對翻領上的一隻胸針說。
「什麼事?」
「我們的女士還在我們最近聽說的地方嗎?」
「的確,」機器人的聲音說。「想搭座艙組件嗎?」
「不,」他說,在一階踉蹌摔倒,接著斯瑪抱住他。「不要座艙組件。我們……搭火車,或者計程車,或是……」
「你確定?」斯瑪說。
「是;我確定。」
「扎卡維,」斯瑪嘆息。「拜託你接受點治療吧。」
「不要,」那人說,此刻他們抵達地面。
「往右轉兩次就會到一個地下車站,」機器人告訴斯瑪。「到中央車站;從八號月台搭火車前往庫拉茲。」
「好吧,」斯瑪不情願地說,瞥看著他。他低頭瞪著鋪石路徑,彷佛專註著考慮該將哪只腳擺在另一隻之前。他在他們通過毀壞戰艦的船首時轉頭,眯眼看高聳、彎曲的船頭V字形。斯瑪看著他汗流滿面的臉龐的表情,但分辨不出那究竟是敬畏、不可置信,還是某種驚恐。
地下列車飛馳著穿過列著混凝土的隧道,載著他們進入市中心;主車站既擁擠、高大、回蕩著聲響且乾淨。陽光在拱形玻璃屋頂閃耀著。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偽裝成手提箱,輕輕地掛在斯瑪手裡。受傷的男子在她另一邊手中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