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一次變年輕了。記憶仍然歷歷在目。他有時跟那些凍住、彷佛睡著的人們談論那些,或者在寒冷黑暗的船上遊盪,並在那沉默中思索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
被冷凍和喚醒的經驗絲毫沒有模糊他的記憶力;它們依然敏銳又清晰。他本來但願他們對冬眠技術的宣稱過於樂觀,導致大腦起碼會喪失點資訊;他暗地期望有所損失,結果還是失望了。暖化恢複的過程帶來的外傷與困惑,事實上比起被打暈然後蘇醒更少,而被打暈這件事在他過去生命里發生過幾次。恢複很平順、需時較久,而且真的相當讓人舒服;老實說那感覺很像一晚好眠之後醒來。
他們在完成醫療檢查、宣布他體態良好後,讓他獨處了幾小時。他坐在床上,用條厚重的大毛巾裹著,然後──就像用舌頭或手指戳著蛀牙的人,總忍不住去試探那到底痛不痛──他喚起記憶,一一點名昔日與較近期的冒險,希望也許有某處遺落在冰冷的太空之間了。
他的整個過去仍然都在,而曾經錯誤的一切也是,儘管現在已成為正確的。
那艘船名叫遺落之友號;它的航行將會超過一個世紀。某種方面來說,那是種憐憫;它的外星人擁有者捐贈它來減緩一場可怕戰爭之後的後遺症。他並不真的值得那個職位,還用了假文件跟假名確保逃生路線。他自願在航程中途醒來,加入為人類船員,因為他覺得若航行過太空卻絲毫沒察覺、沒欣賞過,也沒有望著那虛無的話太丟臉了。沒有選擇成為船員的則會在星球上施打藥劑,失去意識地送到太空,在那裡冷凍,然後在另一個星球上醒來。
那對他似乎太不得體了。被當成貨物對待。
當他蘇醒時,另外兩個執勤的人是凱爾跟伊蘭斯。伊蘭斯本應在船上執勤五個月後,於五年前返回冬眠同胞的行列,不過決定醒著抵達目的地。凱爾在三年前醒來,本來也該在幾個月後回去沉睡,由船員輪值單的下一位取代,但伊蘭斯跟凱爾開始爭論,兩人都不想第一個回到靜滯的冷凍狀態;他們預估再過兩年半,這艘龐大、緩慢、寂靜又寒冷的船隻會掠過遙遠的針尖光點,也就是那些恆星。最後他們把他喚醒,因為他是名單的下個人,他們也想換個人聊聊。不過做為某種規則,他只會坐在船員區里,聆聽著那兩人吵嘴。
「那還得等個五十年呢,」凱爾提醒伊蘭斯。
伊蘭斯搖晃著一隻瓶子。「我可以等。又不是永恆。」
凱爾對著瓶子點頭。「你喝那玩意兒會弄掛自己的,還有你吃的其他垃圾。你活不了那麼久。你再也不會看到真正的陽光,或者嚐到雨水。你連一年都撐不過,更遑論是五十年了;你應該回去冬眠的。」
「那才不是冬眠。」
「管你喜歡叫它什麼,你應該回去;你應該再一次被冷凍。」
「而且那也不是真的冷凍……也並不會冷。」伊蘭斯的臉上同時出現厭惡與困惑的神情。
被他們喚醒的那人心想這兩人究竟如此爭執過幾百次了。
「你應該回去你那小又冷的隔間,因為這是你五年前該做的,然後在他們把你喚醒時請他們治療你的癮頭,」凱爾說。
「船隻已經治好我了,」伊蘭斯對凱爾說,帶著股緩慢且有醉意的尊嚴。「我正處於優雅的熱忱狀態中;拉得高尚的優雅。」他一邊說,一邊掀開瓶蓋一飲而盡。
「你會害死你自己的。」
「這是我的生活。」
「你可能會害死我們全部人;船上的每個人,包括冬眠者。」
「船能看好它自己,」伊蘭斯嘆息,環顧船員會客艙。那是船上唯一骯髒的地方。其餘地方都有船隻的機器人清掃,但伊蘭斯找到辦法將船員會客艙從船上的記憶體刪掉,好讓這地方能看來又棒又髒亂。伊蘭斯伸展著,將幾個小回收杯從桌上踢開。
「怎麼,」凱爾說。「你這樣到處亂搞,把船弄壞了怎麼辦?」
「我才沒有『到處亂搞』,」伊蘭斯說,小聲冷笑著。「我修改了幾支基本的家居程式;它不會再對我們說話,讓我們保留這裡像個住人的地方。就是這樣。沒有東西會讓這艘船跑進一顆恆星裡頭,或者開始認為自己是人類,納悶腸胃裡的寄生蟲是啥。不過你沒技術背景,怎麼會懂呢。這邊的李弗;他可能懂,對嗎?」伊蘭斯更加伸展些,在骯髒的椅子往下滑,靴子擦過污穢的桌面。「你懂吧,不是嗎,戴瑞克?」
「我不知道,」他承認(他回應戴瑞克這個名字,或者是李弗先生,或者像現在就只有李弗)。「我想要是你曉得自己在做什麼,就沒有太大關係。」伊蘭斯露出喜悅的表情。「但反過來說,有很多災難都是被自認為知道在做啥的人們造成的。」
「阿門,」凱爾說,面露勝利,侵略性地傾身靠近伊蘭斯。「你看吧?」
「如我們的朋友所說,」伊蘭斯指出,伸手去拿另一隻瓶子。「他並不知道。」
「你應該回去跟冬眠者一起,」凱爾說。
「他們才不是在冬眠。」
「你現在不應該醒著的;任何時間只能有兩個人在。」
「那換你回去。」
「又還沒輪到我。你先醒來的。」
他任由他們繼續爭執。
有時他會穿上太空裝,穿過貨艙區的氣閘,那裡處於真空之中。貨艙區構成了船身的大部分,比例超過百分之九十九。船隻尾端有個小小的引擎艙,後面是更小的維生艙,然後──位於兩者之間──是船上腫脹的區域,裡面塞滿了活死人。
他走過寒冷、黑暗的走廊,左右轉頭看著冬眠裝置。他們就像是檔案櫃的抽屜,每個都通往某種很類似棺材的東西。每個端點上都亮著一個小紅燈,所以當站在一條緩緩盤旋的走廊里,關上自己的太空裝照明,就會看見一整排小而穩定的光點,寶石色的方格在黑暗盡頭摺疊,宛如某種心智狹窄的神只排列的某種無盡紅巨星大道。
他沿路逐漸向上盤旋、遠離維生艙,朝著他總認為是船頭的方向,經過寂靜、黑暗的船身。他通常會走最外側的走廊,只因這樣能觀看整艘船的規模。在他往上走時,船隻的模擬重力拉扯也漸漸減輕。最後走路就轉為一連串滑行的跳躍,撞上天花板總是比任何前進的進展來得容易。棺材抽屜上有手把;他在行走失去效率後就會用它們,將自己拉向船身中部,而那裡──在他接近時──會使一整面棺材抽屜牆面變成地板,另一面牆則化為天花板。他站在一個放射性的走廊底下,跳了起來,飄向現在是天花板的地方,放射走廊宛如煙囪般穿過那裡。他會抓住一個棺材抽屜的把手,接著用後面的當成梯子,爬上船的中央。
遺落之友號的中央有條電梯井,從居住艙延伸到引擎艙。身處於整艘船的最中心,他會叫電梯來,要是它上次之後沒有停在這裡的話。
等電梯來了,他又會踏進去,飄在那矮胖、打著黃色燈光的圓柱體里。他會拿出一隻筆或一隻小手電筒,將它放在電梯車廂正中間,然後就飄在那裡,看著擺在那裡的筆或手電筒在整艘緩緩旋轉的船體中,會不會停在他擺設的位置。
他後來變得非常擅長這樣做,而且能花好幾小時坐在那裡,有時打開太空裝照明跟電梯燈光(如果是用筆),有時則關掉(如果用手電筒),凝視那小小的物體,等著證明自己的靈敏勝過耐心,等待──他能對自己承認,換句話說──內心的一部分狂熱能夠壓倒另一者。
要是筆或手電筒最後碰到電梯車廂的牆、地板或天花板,或飄著穿過敞開的門,他就得飄動爬行(朝下),拉著自己然後走回他原本過來的地方。要是筆或手電筒靜止在車廂中央,他就可以搭著電梯返回居住艙。
「說嘛,戴瑞克,」伊蘭斯說,點燃一根煙管。「你為什麼搭上這趟單程旅途,嗯?」
「我不想談。」他打開通風系統,好排掉伊蘭斯的葯煙。他們正在旋轉觀景台里,船上能讓你直接看見星辰的地方之一。他總會上來這裡,打開百葉窗觀看恆星緩緩在頭上轉動。有時他嘗試讀詩。
伊蘭斯也仍會拜訪觀景台,但凱爾不再這麼做了;伊蘭斯認定凱爾看著外頭的虛無,以及其他太陽的孤寂光點,因此得了思鄉病。
「為何不?」伊蘭斯說。
他搖搖頭,往後靠在沙發上,看著外頭的漆黑一片。「那完全不關你的事。」
「要是你告訴我原因,我會告訴你我為什麼上船,」伊蘭斯咧嘴笑,那讓他的聲音顯得幼稚、充滿陰謀。
「快滾吧,伊蘭斯。」
「我的故事很有趣,你會感興趣的。」
「想也知道,」他嘆息。
「不過我不會告訴你,除非你先告訴我。你會錯過很多的;呵呵。」
「嗯,我可以忍受,」他說。他關閉旋轉觀景台的燈,直到伊蘭斯的臉成為最明亮的事物,在每次抽煙管時映著紅光。他在伊蘭斯遞給他葯煙時搖了頭。
「你需要釋放,我的朋友,」伊蘭斯對他說,攤在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