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遠行 第九章

黑色帳篷的黑色布料擋在他上方,但他仍無法穿過它看見天空,也就是較暗的日間藍色,雖明亮但也同時黑暗,因為他能越過從容的藍看見遠方比帳篷內更身的黑,在那種黑夜中散落的太陽燃燒著,有如小小的螢火蟲在寒冷、漆黑的深夜沙漠里。

陰暗的大批星辰探頭伸向他,用巨大的手指拾起他,像拿著細緻成熟的水果。在那無邊無際的包圍下,他感到神智失常的理智,並在某瞬間了解到──任何瞬間,只靠著最瑣碎的努力──他也許能理解一切,但並不希望如此。他感覺彷佛有某種驚人的銀河震動機械,總是隱藏在銀河表面之下,不知如何與他銜接起來,將能量傳到他身上。

他坐在帳篷里,雙腿交叉,雙眼緊閉。他曾經像這樣連續坐著好幾天。他穿著寬鬆的袍子,跟正常人一樣,制服整齊地折好放在他背後一公尺處。他的頭髮很短;鬍渣從臉上長出,皮膚上也閃爍著汗水。他有時感覺自己靈魂出竅了,回頭看著自己的身軀,坐在黑色布料屋頂下的一張墊子上。他的臉變得更黑,因為黑髮刺穿皮膚,但也變得更明亮,因為汗水為油燈跟屋頂上的煙洞透下來的光而閃耀。對抗的共生關係,競爭創造對峙,這讓他感到有趣;他會與他的身體團聚,或者前往更遙遠的疆域,對事物的核心感到堅實(?)。

帳篷內很暗,填滿著厚重、沉重的氣息,馬上便顯得濃濁芬芳,滿是香水跟香散發的煙。一切都感覺甜美、豐富又高度裝飾;掛毯既厚又是以眾多七彩、珍貴的金屬線編成的,地毯有如金色稻穗般堆疊,而豐滿、帶有氣味的坐墊跟厚得令人疲倦的罩套,在黑色長條屋頂下構成樣式驚人的景觀。小香爐慵懶地冒煙;小型夜間暖爐擺在那裡,沒有點燃,夢葉草托架和水晶高腳杯,鑲滿珠寶的盒子與扣緊的書,灑在起伏的織料地形上,有如平原上閃爍的神殿群。

謊話。帳篷是空的,他坐在塞著稻草的麻布袋上。

女孩看著他移動。那是個催眠性的動作,起先幾乎不會注意到,但一旦你看見、眼睛習慣之後,那就非常明顯也相當有趣。他動著腰部,不快不慢,頭畫著水平的圓圈。那提醒了一旁的女孩,有時煙霧升高靠近帳篷頂的洞時會打轉。男子的眼睛似乎在抵銷著這種細微、永不停止的動作,在棕粉色的眼瞼後方小小動著。

帳篷只大得剛好夠女孩站起來。那位在沙漠的一處交叉路口,兩條路穿越如大海般的沙。這裡很久以前可能是個城鎮,甚至有個城市,但離最近的水源得騎上三天。帳篷在這裡四天了,也許會多待兩三天,全看男子在夢葉草睡眠中待上多久。她從一個小碟子拿起水壺倒了杯水。她走向男子,將杯子抵在對方嘴上,一隻手抓著臉頰,小心將水倒進去。

男子飲下水,仍在動著。他喝掉杯里半杯水後撇過頭去。她拿件衣服輕拍他的臉,擦掉一點汗液。

被選中之人,他告訴自己。被選中者,被選中者,被選中者。前往一處奇異地帶的漫長旅程。他帶著被選中者穿過燒焦的塵埃和崎嶇之地瘋狂的部落,到蒼翠的草地跟懸崖上香水宮殿閃耀的尖塔。現在他得到了一點小報酬。

帳篷坐落於貿易路線之間,帳篷外部因這個季節而向內卷,裡頭則坐著一位男子、一位士兵,經歷過無數戰爭,留下疤痕、烙印、斷骨、治好、斷骨然後又治好,修好後重新恢複正常……而頭一遭來他毫無擔憂,放下戒心,全心奉獻給狂野、影響性強的藥物,身體則被一位年輕女孩照顧跟保護著。

那位他不曉得名字的女孩將水送到他嘴邊,用涼爽的衣物擦拭眉毛。他記得一百多年前得過的那場發燒,距離這裡一千多光年,由另一位女孩的手照料,冰冷又溫柔,撫慰又緩和。他聽見草地上的鳥兒在大房子外頭慟哭,房子在一座莊園里寬廣河流的彎曲處;那在他記憶中歷歷在目的景象里是個U字形牛軛。

有如沉重的催眠,藥物流遍他全身、纏繞又鬆開,一股順序不定的浪涌。(他記得河岸的石頭灘,永不枯竭的水會掃過淤泥、沙子、砂礫、小石子、石頭、圓石,按照大小跟重量順序排成一條線──透過水穩定液態的重量──各種元素會構成一條曲線,有如某種圖表的分布圖。)

女孩看著並等著,對於陌生人如他們自己人一樣取用藥物卻感到鎮靜,而且還能在影響下保持冷靜而訝異。她希望,一如他似乎身為的,這位傑出的男子絕非平庸之輩,而這也暗示了他們的游牧同胞並沒有他們自認的那樣特彆強。

她害怕葯的力量會強得令他無法承受,使他像掉進水裡的火紅煮飯鍋般碎裂,如同她聽說其他陌生人的下場,以為夢葉草不過是另一種自我放縱的調戲。但他沒有抗拒;對那些身為士兵、習慣奮戰的人而言,他展現了罕見的洞察力,直接棄械而毫無抵抗,接受指示服用藥。她欽佩陌生人的這點。她懷疑征服者們可曾如此堅強得順從。甚至他們自己的幾位年輕人──以其他各個方面而言通常最讓人印象深刻──都沒辦法接受夢葉草帶給他們的壓倒性賜禮,會在縮短的惡夢中喊叫跟胡言亂語,低泣著要求母親的胸脯、拉屎拉尿、將最見不得人的羞恥朝著沙漠的風哭喊尖叫。這種葯很少致命,但在儀式中使用接受監督的份量,也仍後勁十足;不只一位勇敢的年輕人選擇將刀刃插進肚子,因知曉一片葉子居然比他更強。

因此,她想著,這位男子真可惜不是他們之一;他本可成為一位好丈夫,繁衍多位強壯的兒子跟靈巧的女兒。許多婚姻都是在夢葉草帳篷內完成的,而她被要求看護一位陌生人度過夢葉草的日子時,起先以為那是侮辱,後來才相信那是個榮譽,因為他替他們的人民幫了很大的忙,她也將被允許在考驗之日來臨時,能夠自行挑選部落的一位年輕見習生。

而當他吸進夢葉草,他當場堅持用他們通常保留給老兵跟執政者的份量,而非孩子的量;她看著他轉動,不斷放鬆著腰際,彷佛想攪動腦里的某樣東西。

道路跟一排交叉的標誌,為買賣、貿易跟傳遞的知識而侵蝕;塵土中的細長痕迹,是沙漠棕黃色書頁的蒼白記號。帳篷以夏天模式擺設著,白色的一面朝外,黑色面則朝內。等到冬天外側就會翻進來。

他想像他能感覺大腦在頭骨里打轉。

在那同時是白色也是黑色的帳篷,立在沙漠的交岔路口,那種白/黑的短暫性猶如被風吹走之前掉落的葉子,於微風滾落在泰然的波浪,後者其實是岩石山脈的周遭,被冰雪覆蓋著,好像泡沫凝結在稀薄的高空空氣里。

他飛離帳篷,讓它在身下掉落,化為沙漠中細長蹤跡旁的一個小點;山脈掠過,白色覆著土黃,夏季飢餓的雪成為岩石上的鱗爪、雕出凹陷的稜角,覆蓋著視野,使下方的星球化為五彩圓石、石頭、小石子、小顆砂礫、微粒淤沙,接著消失在巨大旋轉鏡片上擾動的沙塵里。那是他們全部人的家,星球自身則化為環繞著虛無的薄膜中的一小點,與寂寞的兄弟姊妹雜在一道層面上,那之於連接的毫無存在只有最些許的差異。

更多小點。全部消失。黑暗重新降臨。

他仍在這裡。

在那一切之下還有更多東西,人們告訴他。斯瑪則說,你該做的就是用七度空間思考,將整個宇宙視為環形圓紋曲面(torus)上的一條線,從單一點開始變成出生的一個圈,然後在環形圓紋曲面裡面擴張往上移動、越過頂端到外頭,接著陷落縮回去。其他的宇宙已經出現過,其他的則在之後出現(用四度空間來看,是更大/更小的圓球在他們自己宇宙的外面/裡面)。不同的時間衡量存在於環形圓紋曲面內外;有些宇宙會擴張一輩子,有些的存活時間則比眨眼還短。

但那太多了。那些意義多到無關緊要。他得專註在自己知道的事情,他是誰還有他變成了什麼,起碼是當下。

他從一切的存在中找到一顆太陽,還有一顆行星,朝它飛過去,知道就是那個地方,他的夢跟記憶的泉源。

他搜尋著意義,但只找到灰燼。那會痛嗎?嗯,其實就是這裡。一棟毀壞的避暑屋,被砸爛跟燒毀。沒有椅子的蹤影。

有時,像是現在,這一切的平庸讓他無法呼吸。他停下來檢查那是不是藥物的效果;讓你喘不過氣。他仍在呼吸。也許他的身體已經確保了這點,不過文明──以混亂之名保佑它兩次──為了確定而在他身體里建立了更長遠的計畫。就大多人們認知而言,這是作弊(他看見面前的女孩,用大多數時間閉著的眼睛注意她,然後再閉上),不過這麼講太糟糕了;他給他們幫了忙,儘管他們幾乎並不真的曉得,而現在他們能替他做件事。

但是斯瑪某次說,王座是許多文化里的最高象徵。能顯赫地坐上去,就代表與權力至高無上的銜接。其餘的接踵而來;低身,通常是鞠躬,經常的退開,有時俯身拜倒(雖然根據文明偉大的統計,這總是個壞兆頭),還有坐下、因演進的多此一舉姿勢變得比較缺乏動物性,被示意後才有能力使用東西。

有些較小的文明──斯瑪曾說幾乎不超過部落──他們會坐在特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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