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早晨,S市的上空一片煙霧。由於大氣被污染的緣故,在沒有風的日子裡,S市的每一個清晨都是如此。
在這樣的早晨,只要不是在執行緊急任務之中,於近總是起個大早,騎上自行車,到郊外慢跑。妹妹小葉嘲弄他這一套是跟外國警察學來的,他不置可否。他也弄不清自己是怎麼喜歡上到郊外慢跑的,但他認為這是個好習慣,既可舒緩辦案帶來的緊張情緒,又可鍛煉身體,更重要的是,許多複雜的問題,能在身心處於幽靜的環境中理出頭緒。
迄今為止,他干刑偵這一行已經八年了。難怪同事們戲稱他是年輕的老警察。自從公安學校畢業的那天開始,他就跟著老刑警們學習刑偵,到現在他已獨自偵破過多起案件。為此,父親深深地為他驕傲,父親誇兒子是好樣的,還說人生在世就得干一番除惡揚善的大事業。母親不僅支持他的工作,而且常常為他所冒的風險擔驚受怕,為他的衣食冷暖操心。生活的不規律使他得了胃病,無論多麼痛苦,他始終瞞著母親,生怕再給她添一份心事。一天深夜,他執行任務回來,剛躺下不久,老毛病就犯了,疲憊不堪的他在不經意中呻吟了一聲,就這一聲便牽動了母親的心。他猜她大概一直在聆聽兒子歸來的腳步聲;兒子回家上床後,她仍無法入睡,又等待著兒子熟睡的鼾聲。母親披著件外衣就跑到他的房裡來,焦急不安地握著他的手,小聲問道:「你受傷了嗎?告訴媽你傷著哪兒啦?」「我沒受傷,媽媽,你快去睡吧,我還好。」他用平靜的口氣說。「可你哼了一聲,我聽見了。」他知道這一回難以騙過母親了,如果他不說實話,她會一整夜不合眼的。於是,他只好輕描淡寫地告訴母親他晚飯時吃了涼饅頭,胃裡有點不舒服。母親一聽就急壞了,從抽屜里翻了半天,沒有找到一粒可以治胃痛的葯,就慌慌著要去晝夜營業的藥房去買。他好說歹說半天才勸住母親。但她仍不肯去睡覺,彷彿她坐在兒子的身旁,就會減輕兒子的病痛。自那以後,他執行任務無論回家多晚,母親總是坐在窄小的廚房裡等他,為他熱好飯菜,看著他一口一口吃下去。
在於近所生活的四口之家裡,惟有妹妹小葉既不為他驕傲,也不為他擔心。她討厭自己的哥哥當警察,她認為哥哥是大學生或是大老闆,她在同學們面前才有面子。因此,她常常無端地同他找彆扭,無緣由地奚落他。他並不怨恨妹妹,只是希望小姑娘有一天能真正理解他的選擇,理解刑偵這一行是多麼重要。
於近把自行車放在路旁的地溝里,上了鎖,然後便沿著尚在沉睡中的小路慢跑起來,邊跑邊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也許是想到了妹妹的緣故吧,他本想利用早晨頭腦清醒的時刻,梳理一下所有了解到的林冰冰的情況,孰料,撞進他腦海的卻是李憶文那雙小羊羔般的淚眼,那孤立無援的神情定格在記憶的屏幕上,久久揮之不去。
她為什麼那麼憂傷,難道這是精神不正常的反應?於近解釋不清,只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又一次想到,等一有了閑暇就去看她。他畢竟給予過她快樂,不是嗎?
於近停下來,輕輕吸進一口氣,活動了一下腿腳。他努力把李憶文那雙淚眼擠出大腦,讓思緒重新回到林冰冰一案上來。
繼續慢跑時,他認真地回憶著林玉珊、何小梅和李也銘教授所講述的每一個細節,他發現三人提供的情況有著異曲同工:那就是林冰冰是自殺。但在自殺的原因上卻存在著分歧,林玉珊認為是由家務事引起的;何小梅認為是爭強好勝的必然結果;而李教授則把她的自殺歸結到「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當然,在這方面李教授所提供的情況更有說服力,林冰冰畢竟向他吐露過心跡。
到目前為止,此案看上去已真相大白了。但有一個問題,卻仍在困擾著他,這就是那封匿名信,他對它依然無法做出解釋。雖然林玉珊可以把它說成是某人的惡作劇,但這卻無法說服他自己。他一點一滴地分析著匿名信上的內容,發現自己在調查中疏忽了一些有價值的東西,那就是寫匿名信的人的身份,他或她好像對林冰冰很熟悉,一般局外人是無法寫出那份簡歷的。可在熟悉林冰冰的人中,又有誰會認為林冰冰是他殺呢?
有那麼一會兒,於近站在那裡愣愣地思索著。這時,有兩個人的名字變得漸漸清晰起來。周光業和李憶文。他們倆一個是林冰冰的繼父;另一個是林冰冰做心理治療的知情人,何小梅在談話中幾次提到了李憶文的名字。
現在,於近要見李憶文的理由變得十分迫切了,但他決定還是先去一趟M市,聽聽M市副市長周光業說些什麼。
M市是個依山傍海的城市,也是全國有名的避暑勝地。為了執行任務,於近來過M市三次,但那都是在夜間。
這一次,他在下午四點走出M市火車站時,立刻被海濱城市獨特的建築結構和旖旎的冬日景色吸引住了。他生在內陸城市,長在內陸城市,對大海的渴望可想而知了。隔著一幢幢高大樓房,聽著大海的喧囂,儘管是在冬日,他還是情不自禁生出投入大海的懷抱的念頭。然而,在去海濱和市裡的岔路口,他還是毅然地拐上了通往市裡長虹旅社的大路。
住進長虹旅社之後,為了謹慎從事,於近沒有去找自己在M市公安局的朋友。在事情有待進一步調查取證的情況下,他不想暴露此行的目的,以免給周光業的工作帶來不利的影響。
像大多數領導幹部一樣,周光業的電話也是由秘書接的。但於近並沒向秘書說明來意,只把自己在旅社的房間號碼留下,讓秘書轉告周光業回電話。
剩下的時間於近不敢走出房間半步,耐心地等候著周光業的電話。直到將近六點鐘時,電話鈴才驟然響起。
於近在確信對方是周光業後,首先通報了自己的姓名,然後說明來意。
周光業聽後沒有遲疑,他告訴於近他住的地方離長虹旅社很近,只需二十幾分鐘他們就可以見面了。
放下電話,於近用了十幾分鐘的時間在旅社門口的一個小飯鋪里吃了兩碗餛飩。他剛返回房間不久,周光業便敲響了房門。
同林玉珊相比,周光業顯得真誠而又沉穩。他認真聽完於近關於林冰冰死因的調查情況彙報後,首先感謝警方為林冰冰之死所做的一切,然後,十分坦然地談了自己的看法:「有些事我不想對你隱瞞。的確,林冰冰在我的家裡並不快活。當然這一切都是由於我對她的偏愛引起的。由於她的雙親早逝,所以我給她的憐惜和慈愛要比自己的一雙兒女多得多。這就引來了我的一雙兒女的嫉妒。直到今天,想起這些,我仍感到深深地內疚,感到對不起小冰冰。你知道一個男人也許可以管理一個城市,卻往往管不好一個家庭。」周光業苦笑笑,「你成家了嗎?」他問於近。
「還沒有。」
「所以有些東西你是體會不到的。」
「你認為家庭的矛盾是她自殺的原因嗎?」
「我不這樣認為。」周光業用肯定的口氣說,「理由很簡單,她現在已成年,如果她覺得這個家庭給予她的痛苦太多,她可以永遠不再回來。她用不著擔心經濟來源,無論怎樣,我都會及時地給她寄錢的。更何況,她馬上就要出國留學了,也就是說馬上就可以和這個家庭一刀兩斷了,她有什麼必要為此去自殺呢?」
「可她還是死了。你以為導致她自殺的真正原因是什麼?」於近問。
「我不清楚你都掌握了哪些細節,你剛才只給我陳述了她所以自殺的三種理由。她的姑姑給你講過遺書的事嗎?」
「遺書?林冰冰留下的遺書?」
「是的,不過。據林玉珊女士說,她已把遺書燒了。」
「她怎麼能這樣做?」
「她是為了死者,為了保護死者的名譽。也許這件事一開始就應該讓你知道,林冰冰在遺書中說她懷孕了……」
於近不無遺憾地搖了搖頭:「林玉珊始終對我隱瞞著事實真相。」
「你應該理解她。一個女學生未婚先孕,影響總是不好的。何況,林冰冰在校園裡一直那麼令人注目。」
沉默片刻之後,於近才問:「林冰冰跟你講過她愛上了什麼人嗎?」
「沒有。她從沒和我談過。如果我知道她在談朋友,會事先給她一些忠告的。」
「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間?」
周光業想了想:「上月中旬。哦,對了,準確地說是上月十七號,我去S市辦事,順便到學校看了看她。」
「當時,你沒發現她有什麼不對頭嗎?」
「一個明顯的變化是她的臉色十分憔悴,像是生病了。」
「你問過她原因嗎?」
「是的。她說她在為出國做準備,每天都要拼到深夜非常疲勞。我便信以為真了。」周光業稍傾又說,「當時,我的司機陳師傅還說了一句,冰冰怎麼沒精打採的。」
「她以後沒再同你聯繫?」
「是的,直到聽到那個噩耗。」周光業顯得很難過。
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