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的匣子 三、聚焦虎頭賓館

無名屍的調查很快就有了頭緒。一位從鄰近的白雲市到虎頭鎮探親的白雲市市府工作人員,看了張貼在虎頭鎮汽車站門口的死者全身像,一眼就認出死者叫宋康,在市社科院任副院長。但這位副局級官員為什麼跑到了距白雲市二百公里之遙的虎頭崖?又為什麼被卡在了「鬼難逃」的礁石縫中?

屍檢很快有了結果。根據法醫鑒定,死者全身除幾處擦傷外,沒有被擊打的痕迹;死者胃液里酒精濃度較高,但真正致死的原因卻是氰化物中毒。也就是說,有兩種可能,一是宋康在「跳」下虎頭崖之前,已經死了;而另一種可能,則是他服下氰化物後,又跳了崖。前者的死法,應該是他殺;而後者,則只能是自殺。

此案很快移交給白雲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刑偵支隊警官劉凱和馬森這對搭檔接案後,連夜驅車趕到虎頭鎮,聽取有關彙報,並於第二天上午,在老胡的陪同下,查看了宋康死亡的現場虎頭崖。

「他的確不像是來偷渡的。」三人站在崖上,看著崖下的激流,老胡情不自禁地說。屍檢結果出來後,他也不再堅持原來的想法,「不過,他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就很難說了。搜索現場,我們沒有找到任何可以作定論的證據。」

「我們假定他是自殺。可他為什麼要跑到這裡來自殺呢?」劉凱反問道。

「想在這個世界上銷聲匿跡。『鬼難逃』不是能活活地把人吞下去嗎?」馬森說。

「是的。宋康死在虎頭崖下,用『銷聲匿跡』這個詞來解釋,是恰如其分的。要不是『鬼難逃』意外地『放生』,他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這個世界上蒸發了。多少年之後,人們還會把他當成一個失蹤的人來談論。只是,他有必要這樣做嗎?」劉凱若有所思地皺起了眉頭。「還有,深更半夜,他是在哪裡喝的酒?又是在什麼地方服的毒呢?」劉凱邊搖頭邊說。

「是呀!如果他是自殺,就應該是在虎頭崖上喝酒、服毒的。否則,在別的地方服毒,他無法堅持走到虎頭崖。只是酒瓶和毒藥包裝又在哪裡呢?」馬森也深感困惑。

「老胡,你怎麼看?」劉凱扭頭望著正在沉思的老胡問。

「我總覺得宋康來這兒,與虎頭賓館有點關係。我在虎頭鎮做過詳細調查,竟沒有一個人在鎮上見過他。這樣一來,只有一種可能:宋康是從市裡乘計程車,或是有人從市裡用車直接拉他上了虎頭賓館的專用道。」

「你的意思是說,宋康死前,應該在虎頭賓館露過面?」劉凱問。

老胡點了點頭,用手指著虎頭崖西側掩映在密林之中的虎頭賓館:「它離這兒最近,不是嗎?」

「虎頭賓館的人怎麼說?」

「宋康的屍體被弄上來後,鎮上來了不少人圍觀,可近在咫尺的虎頭賓館卻沒有一個人靠前。」

「你去虎頭賓館了解過嗎?」馬森接著問。

「沒有。」老胡面有難色,「虎頭賓館可不是一個退休老警察能隨便進出的地方。」

「怎麼……」馬森不解地看著老胡。

老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講起了其中的原由。

虎頭賓館這座建在虎頭崖東側半山腰,掩映在綠樹叢中的歐式豪華賓館,從環保的角度來看,對虎頭崖整個風景區也是一種破壞。據說,當初興建時,市環保局一直有人持反對態度,最後還是主管的市長點了頭,以可接待市裡的外賓為由,賓館才得以建成。果然,賓館建成後,便由市裡直接派人管理,總經理是市政法委書記的小舅子江運勝。

賓館掛著市屬的牌子,卻建在虎頭鎮的地界,成了兩不管。對這座建在虎頭鎮卻是市屬的賓館,老胡心裡一直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由於是虎頭鎮的地界,他總覺得自己對它有一份責任;由於市屬的性質,他又不能越雷池半步。去年的「偷渡」發生後,他首先想到虎頭賓館調查,無論怎麼說,它離虎頭崖最近。但人家卻用冷嘲熱諷的口氣將他拒之門外,總經理助理余小蕾把他攔在門口,拖腔拉調地說:「胡所長啊,您老人家是人老眼花了,也不看看咱虎頭賓館是誰開的,能和偷渡那號骯髒事搭界?」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了解一下,咱賓館有沒有人發現異常情況。」老胡仍捺著性子說。

「異常情況?」余小蕾竟放肆地大笑起來,「發現異常情況是你們派出所和警察的事,我們賓館可不負這個責任。我們的人成天忙著市裡的接待工作,哪有閑工夫去協助你們破案吶!再說啦,我們虎頭賓館接待的可都是國際國內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你出出進進地來盤問人家發現了異常情況沒有,鬧得人心惶惶,你說市裡追查下來,這責任該誰負啊?」

余小蕾是土生土長的虎頭鎮人,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便在鎮上的市場擺了個賣魚的小攤,憑著一張能說會道的小嘴和一張好看的小臉蛋,很快成了市場上的風光人物。一年後,虎頭賓館總經理江運勝到市場上閑逛,發現了這個人才,破格讓她進了虎頭賓館,並在眾「關係」們嫉妒的目光下,力排眾議,將她扶上了總經理助理的位子。正由於這個「破格」,余小蕾對江運勝忠心耿耿,幾乎到了當牛做馬在所不辭的地步。她在對江運勝感恩戴德的同時,也更加狐假虎威,張口閉口「江總說」,處處把「市裡」這兩個字掛在嘴邊,彷彿她就是市委派駐虎頭賓館的代言人。

對這個年齡不大派頭不小的女孩,老胡並沒有放在眼裡,卻又不得不在她所說的「市裡」面前敗下陣來。後來,省廳和市局來的人,雖然對虎頭賓館的個別員工問過話,但考慮到賓館市屬的牌子以及「生意」,也只不過是走了走過場。

第一次對虎頭賓館的調查就這樣擱淺了。但無名男屍的出現,使老胡又一次想到了虎頭賓館。假如死者沒有在虎頭鎮上露面,那麼,只有一種解釋:他是從市裡乘計程車或是被人用車直接接到了虎頭賓館的。市公路局前年為虎頭賓館修了一條直接與國道相通的專用柏油盤山道,這樣,市裡來往於虎頭賓館的車輛就可以繞過虎頭鎮的大街面,從鎮西直插虎頭賓館——老胡從心裡不願再同餘小蕾打交道,可他越想就越覺得死者與虎頭賓館有著某種聯繫。

「所以,那天我走到距虎頭賓館有一百米左右的山路上時,還是站住了腳……你們知道,地方上的那些關係網……」老胡苦笑著欲言又止。

老胡的話,使劉凱和馬森的目光一齊聚焦到了虎頭賓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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