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八村的秘密 六、李水露和玉姑

這是劉凱見過的最大的一場雪。一夜之間,小八村被大雪包圍了。海草屋頂像壓在雪下的白蘑菇一般,有些不堪重負;村前的樹林和村後的海灘,全淹沒在無邊無際的白色中。地面上的雪足足有一尺厚,連屋門都被封住了,要不是方嬸經驗豐富,昨晚在自家放了木杴和掃帚,早早地剷出了一條通道,劉凱恐怕要被困在屋裡了。

劉凱看著天空仍在飄舞的雪花問:「這雪能下幾天?」

「誰知道呢?三天?五天?難說!有一年一口氣下了七天,林子里的路全給封上了,整整一個冬天,小八村裡外不通。好在村裡人都習慣了,一入冬就備好了吃的燒的。」方嬸搓著凍得紅腫的手說。

劉凱聽方嬸這樣說,心裡不由一陣著慌。看來去墳地是要泡湯了,至於哪天能成行,還得老天說了算。昨晚,他在與馬森的通話中,已覺察出馬森的焦急心情。李水露的案子說什麼也不能再拖下去了,更何況,在白雲市民的眼裡,這是一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兇殺案。就是這麼一起極普通的兇殺案,警方卻遲遲破不了案,找不到兇手,難怪人們要說三道四了。因此,作為負責偵破此案的警官,劉凱和馬森已無退路,他們必須儘快將兇手緝拿歸案,給白雲市民一個交待。

方嬸手腳麻利地生著了火。

灶洞里紅紅的火苗很快使冰冷的屋子變得暖和起來。將窗子封得嚴嚴實實的冰花也開始一點點地融化。

「如果現在雪停了,林子里的路幾天能通?」劉凱坐在灶台旁的一隻小木凳上,看著門外問。

「這要看天氣是升溫還是降溫啦!要是日頭馬上出來,天暖暖烘烘的,不用兩天,雪就化了;要是颳起西北杆子風,這雪十天半個月也化不了。」方嬸說著抬頭看了劉凱一眼,「你的事很急嗎?」

「很急。」

「急也沒用啊。這叫人不留客天留客。」

劉凱很無奈地笑笑。的確,急也沒用。

「反正墳地那邊是去不成了。吃完早飯,你帶我去老九叔家行嗎?」劉凱想了想說。

「你找他……」大概村長給方嬸立過規矩,對公家來的人,不許刨根問底。因此,她話說了一半,就咽了回去。

「是為玉姑的事。」

方嬸有些吃驚地張了張嘴,但什麼也沒問。

早飯過後,外面的雪已經停了。但仍陰著天,風也越刮越大,奇冷無比。

起早的小八村人已將村街清出了一條窄窄的通道。方嬸帶劉凱在地道般的通道中跌跌撞撞地走著,寒風像尖刀一樣,很快便「刺穿」了劉凱那並不厚重的麵包服,凍得他使勁縮著脖子,全身瑟瑟發抖。好在這段路並不長,僅穿過幾座房子,便在村西頭一個獨院前停了下來。

方嬸抬手扣了扣黑色的鐵門環。

屋裡傳出一個老年人疲憊的聲音:「誰呀?」

「九哥,是我!」

「門開著,你進來吧!」

方嬸打開門,劉凱緊隨其後,走了進去。

挺大的一個院落,卻是空空蕩蕩的。在白雪的覆蓋下,更顯得寂寥空曠了。

方嬸替劉凱推開屋門。

也許是缺少人氣的緣故,這座跟小八村其他建築沒什麼兩樣的住房,在劉凱的眼裡,卻顯得奇大無比。待他的眼睛適應了屋裡暗淡的光線之後,才發現正屋中央的方凳上,坐著一個上了年紀、瘦骨嶙峋的老人,他穿一身老式笨重的黑棉襖棉褲,腳上趿著一雙在城裡已絕跡的舊氈靴,乍看上去,就像一團堆在那裡的黑黝黝的物品。要不是老人正在吸著的煙鍋里那忽明忽暗的光亮,幽暗的光線和那一身黑很難讓人看清坐在那裡的是一個人。滿屋子煙霧瀰漫,濃重的煙葉味嗆得從不吸煙的劉凱忍不住咳嗽起來。

老人見狀,便將長長的煙袋從嘴裡取下來,用手摁滅了煙鍋里燃燒著的煙末,放在了面前的一張簡易的方木桌上。

「九哥,這位公家人找你有事。」方嬸指指站在身後的劉凱說。

劉凱忙上前問好。

「啊,坐吧!」老人抬起頭,用昏花的眼睛看了劉凱一眼,不卑不亢地說。

劉凱便在八仙桌對面的一把木椅上坐了下來。

方嬸將劉凱安頓下來後,就推說家裡有事,急急地告辭了。

屋裡只剩下劉凱和老九叔時,突然靜了下來,似乎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在這沉默的當兒,劉凱的目光快速地在屋子裡巡視了一遍。正屋很大,傢具卻少得可憐,且看上去都有年頭了。靠北邊的屋角擺著一個已沒了油漆顏色的四格木架子,木架子的頂端,撂著一些亂七八糟的破舊紙盒子,第二格放著一隻黑不溜秋的本地人從前用來盛乾糧的柳條筐,最下格是一堆乾癟的白菜和蘿蔔。灶洞里沒有火星,黑灰抹成的灶台上蒙著灰塵;滿是油膩的鍋蓋上扔著一塊臟抹布,灶角擺著幾隻留有污漬的粗瓷碗和一雙黑漆漆的筷子。目睹這一切,劉凱感到了一種比寒風刺骨還要冰冷的寒意。

也許是這屋裡本來就冷,也許是這難言的凄涼讓劉凱不寒而慄,他不由打起了哆嗦。

「你冷嗎?我這就把火生著了。」老人說著,就緩緩地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走到灶台前,掀開鍋蓋,舀了兩瓢水倒進鍋里,又從泥牆的一根鐵釘上取下用木頭做成的已被煙熏得泛黑的鍋撐放在鍋里。他來到木架前,在柳條筐里拿出一個硬邦邦的也不知道放了多長時間的黑饅頭,回頭問劉凱:「你吃過早飯啦?」

「吃過了。」

「我還沒吃早飯。一個人過日子,沒個早晚。」老人像是自嘲地咧嘴苦笑笑。他把黑饅頭放到鍋撐上,蓋上鍋蓋,然後,又從屋角抱了些木柴,塞進灶洞,劃根火柴點著了,「松柴好燒,火旺,一會兒屋裡就暖和了。」他抬起頭,對劉凱說。

果然,隨著灶洞里不時湧出的濃煙和火舌,屋裡開始有了暖意。

老人在燃燒著的火苗上,又添了幾塊大松柴,便坐回到木桌前。

「這麼冷的天……你找我有事?」老人眯縫著被煙氣熏得泛紅的眼睛,迷惑不解地看著劉凱。

劉凱點點頭。

劉凱突然覺得有點緊張,是一種不知所措的緊張。面對著這位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蒼老衰弱十幾歲的老人,面對著這位孤苦伶仃既無愛妻相伴又無兒孫繞膝的老人,他突然想打退堂鼓了。此時此刻,他更想談一點輕鬆的話題,而不是在那顆悲涼的心靈上再潑一瓢冰水。他躊躇著,內心充滿了畏難情緒,但自己前來的目的和警官的責任感卻告訴他,不管怎樣,談話必須進行。

於是,在這片令人感到窒息的沉寂中,劉凱用發抖的手指打開公文包,取出了那張玉姑的照片。

「老九叔,我是白雲刑偵大隊的警官,我叫劉凱。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幫著認個人。」劉凱這樣說著,就把照片遞到老人的手裡。

老人接過照片,用淡漠的目光在照片上瞥了一眼,問:「這人是誰?」

「你不認識她嗎?」劉凱熱切地問。

「不認識。我怎麼會認識她!」老人連連搖頭,並把手裡的照片還給了劉凱。

「你看她像不像你熟悉的什麼人?」劉凱進一步啟發道。

老人不禁皺起了眉頭,顯得有些不耐煩。

劉凱詫異地看著他,心中暗自思忖,他是真的認不出自己的妻子了,還是不想認呢?或者他根本就沒往這上面去想。畢竟,玉姑在他親手製造的假墳里已睡了幾十年了。

劉凱不得不換了一個角度:「聽說你的妻子失蹤了。」

老人先是一愣,隨後便低下頭,沉默不語了。

「她失蹤前,你和她吵架了嗎?」劉凱又問。

老人像是沒有聽清劉凱的話,反而從桌上拿起煙袋,點燃了,復又抽起煙來。煙霧繚繞中,他的臉很快被淹沒了。

「你一點都不知道她突然失蹤的原因嗎?」

「她不是失蹤,她是死了。」煙霧中,傳來了老人生氣的聲音。

「其實,根據我們掌握的材料證明,玉姑她應該是離家出走。因為,這幾十年里,她一直生活在白雲市,直到……」劉凱終於說出了玉姑這個名字,但他仍無法說出玉姑遇害的噩耗。

屋子裡立刻變得死一樣地寂靜。

劉凱原以為在自己說出玉姑仍活著之後,面前的老人會欣喜萬分地追問他:我老婆她這會兒在哪兒?她怎麼樣了?她還好嗎?遺憾的是老人不但沒有欣喜若狂,而且還有些怒氣沖沖。老人的反應就像正在舔著自己傷口的獅子突然又被刺了一刀,是一種難以遏止的憤怒。他猛地從嘴裡拔出煙鍋,狠狠地在桌邊磕著煙灰,那亢亢的聲音似乎是在威脅劉凱:你給我閉嘴,小心我揍你!

他為什麼會這樣?是不相信劉凱的話,還是早已心死,索性不再打開那扇緊閉的窗戶?

然而,事實就是事實,不管老人是否願意接受,劉凱必須將事實說清楚。

在經過了片刻的對峙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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