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八村的秘密 五、走向源頭

汽車到達大島鎮時,已是正午時分。劉凱在街面一家大餅店草草填飽了肚子,就匆匆踏上了去小八村的路。

劉凱做夢也沒想到一個人在林子里竟走了大半天。有生以來第一次走軟滑的沙子路,讓他吃盡了苦頭。待他摸到小八村時,已是傍晚時分。

當小八村這個在地圖上沒有標識的村子出現在劉凱面前時,儘管他事先已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被它的僻靜和孤寂所震驚。他站在小八村惟一的一條長約二百米左右的由沙土鋪就的村街上,從村頭看到村尾,竟見不到一個行人。除了咆哮的海浪,甚至聽不到人的聲音。村頭僅有的一盞路燈泛著無精打採的光,像一隻冷淡的眼睛,注視著他這個外鄉人。

劉凱的目光逐一地巡視著那幾座海草房。他想從中找到李水露曾經住過的「家」,但他很快就發現這是徒勞的,甚至有點可笑——一個在外面漂泊了幾十年的女人,哪裡還會有什麼家呢?

劉凱在蕭瑟的村街上徘徊了許久,才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門。

為他開門的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

站在電燈光下的女孩看著劉凱的眼神有些驚訝,卻並不像城裡人遇到類似情形時那般緊張。劉凱問她村長的住處,她也沒有多話,就把劉凱送到了住在村東頭的村長家。

村長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人很樸實,也很厚道。他將劉凱請進屋裡,讓已坐在飯桌前準備吃晚飯的妻子和頑皮的小男孩去了套間。然後,又從炕頭上的一個裝著煙葉的布袋子里掏了把煙葉,為劉凱卷了支煙,遞了過去。劉凱擺擺手說自己不吸煙,他便點著了,一個人吸了起來。

劉凱這才向他出示了自己的證件,並說明來意。

村長看罷劉凱的證件,便帶他去位於村中間的公房投宿。

這座高牆大院的房子屬小八村公有。院子很大,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東廂房裡住著村裡的老寡婦方秀珍,三間正房是專為公家人來小八村辦公住宿準備的。平時,方秀珍負責看管房子,有客人來,就擔負起照顧客人食宿的任務。

村長帶著劉凱走進這座公房的院子時,正坐在鍋台前吃晚飯的方秀珍見村長帶著客人來了,忙放下碗筷,拿著鑰匙一路小跑地打開了正屋的房門,並從自家用鐵畚箕撮了正燃燒著的火炭,塞進了炕洞里,立時,乾淨整潔的小屋就變得暖洋洋的。

方秀珍很快從西屋取出白菜和白面,腳麻利地在外間屋做湯麵。劉凱則和村長關上房門,坐在裡間屋的炕沿上聊了起來。

「咱們村有個叫李水露的人嗎?」劉凱從旅行袋裡拿出一張李水露兩年前照的照片問村長。這是目前能找到的惟一一張李水露的單人照片。這張照片是用傻瓜相機拍的,右下角清晰地留有年月日。照片上的李水露已是一副風燭殘年的模樣,儘管從年齡上講,她不應該這麼老。這張照片對尋找幾十年前的李水露究竟能發揮多大作用,劉凱心裡沒有底。就這,還是臨行前,求助於胡光才得到的。

村長接過照片端詳了好一會兒。

「我不認識這個人。也沒聽人說過她。」村長把照片還給劉凱,只是一個勁地搖頭。他告訴劉凱,自己是外鄉人,是小八村招來的養老女婿,來小八村也只有六七年的工夫,對村子裡過去發生的事並不了解,至於李水露這個名字,更是從沒聽人說起過。劉凱向他打聽村裡還有誰能知道從前的事,他說恐怕只有兩個人能知道些情況,一個是老九叔,另一個就是為劉凱做飯的方嬸。這兩個人都是慘案過後就來到小八村的。

「你剛才說的那場慘案是怎麼回事?」劉凱合上本子後,又問。

「慘案是日本鬼子乾的。一九四四年的冬天,他們血洗了小八村,放火燒光了小八村的房子,將村裡人全趕到海里淹死了……」

「沒有一個倖存者?」

「可能沒有吧!這事我也講不清楚,我只是在中學念書時,聽老師講過有關這場慘案的事。」

這時,方嬸敲敲房門,說湯麵已做好了。村長站起身,深抱歉意地對劉凱說:「咱這小地方,沒什麼好吃的,你就將就著填飽肚子吧。」說著,就告辭了。

劉凱盤腿坐在炕上吃飯的當兒,方嬸就在外間屋收拾鍋灶。

劉凱便說:「方嬸,跟你打聽個事。」

聽說公家人要跟自己打聽事,方秀珍只好走進裡屋,背對著燈光,坐在火炕邊上。

「方嬸,咱村裡有人叫李水露嗎?」

劉凱的話剛一出口,方嬸的臉色就變了:「你打聽她幹什麼?」

「這麼說是有李水露這個人啦!」劉凱忙說。

「有是有啊。可她根本就不是小八村人。」方嬸緊接著又問,「你打聽她幹什麼?」

劉凱只是順著自己的思路:「你認識李水露嗎?」

「認識。」

「她是哪兒人?」

「是四川人。」

「四川人?你沒弄錯吧?」

「咋會弄錯?是她親口告訴我的。她來小八村,到我家去過好幾回呢!」

「你看是這個人嗎?」劉凱復又取出李水露的照片讓方嬸辨認。

「這哪是她啊!她是個南方女人,臉蛋兒長得很秀氣,就像電視里演的那些南方的小媳婦一樣,俊得很。」方嬸眯縫著雙眼,看著照片上的老女人,連連搖頭。

「你說的是年輕時的李水露吧!這張照片是她兩年前照的,當然不一樣啦。」劉凱解釋說。

不料,方嬸把手一拍:「瞧你這警察同志說的,李水露死在小八村時,還年輕著吶!你還能弄到她老年時的照片,可不是撞上鬼啦!」

劉凱恍然醒悟,方嬸所說的李水露和他要找的李水露,完全是兩個人。但這麼小的一個村子,不可能有兩個重名重姓的人啊!

「那你見過這個人嗎?你仔細看看,在你從前的熟人中,有沒有人像她?」劉凱進一步地啟發著。

但方嬸仔細地看了照片上的老女人後,還是把照片還給了劉凱。

「沒見過她?」

「沒見過。」

劉凱想了想說:「那你就給我講講你認識的李水露吧!」

「當年李水露從四川大老遠地來小八村,是為了尋她失蹤的丈夫。她丈夫四二年參軍,離家後,就沒了音信。」

「那李水露怎麼會死在小八村呢?」劉凱緊追著問。

「唉!在海里淹死了。」

「淹死了?」

方嬸長嘆了一聲:「唉,可憐的女人。這事過去三十多年了,可不管啥時候想起來,我心裡都一抽一抽地痛。公文上說,她是不小心掉進海里淹死的,可我知道她是跳海自殺的。」

「她為什麼要自殺?」

「活得沒有奔頭了。人哪,沒有奔頭了,也就斷了活著的念頭。你想想,她那樣一個小小巧的女人,為找失蹤的丈夫,從南方到咱這大北頭,全中國跑了個遍。新中國剛成立就開始找,直找了十幾年。末了,連丈夫的屍首都沒見著,這死不見屍活不見面的滋味是人受的嗎?還有,那男人連個孩子也沒給她留下。她不想孤孤單單地一個人回四川,就走了最後的一步……」

聽著方嬸的講述,劉凱進一步認定,此李水露與他所要找的李水露確實是兩個人。但他還是抱著試探的口氣問:「這個李水露跳海後,會不會又被人救了上來。也就是說,她現在還活著?」

方嬸苦笑笑:「你這個同志說得真玄乎。哪有這等的好事呀!要是找不到她的屍體,我還存著這份念想,可她的屍體後來讓潮水給打上了岸,縣裡公安局的人讓我們幾個女人一道去認了屍……」方嬸講不下去了。

既然此李水露非彼李水露,劉凱也無法再問下去了。

「方嬸,你來小八村多久了?」劉凱轉了話題。

「我是慘案的第二年春天來這兒的。」

「你還能記起當時的情景嗎?」

「能啊!」談起往事,看上去不苟言笑的方嬸突然像打開了話匣子,竟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玉姑是慘案後,第一個來到小八村的。她人很能幹,帶著陸陸續續來的人,在一片殘磚爛瓦上建起了新的小八村。她後來嫁給了老九哥。我們這些人中,除玉姑是地道的小八村人外,其他都是逃荒要飯來的。戰爭剛結束那會兒,要吃沒吃,要穿沒穿,山裡人往海邊跑,海邊人往山裡去。那年月啊……」回想起從前的日子,方嬸不由感慨萬分。

「玉姑她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她和我同歲,要是活著的話,今年也該是六十好幾的人了。」

劉凱不解地望著躲在暗影里的方嬸的臉:「你的意思是說……」

「我真的弄不清她現在是死是活。她是突然失蹤的。細算算,早些年,我們小八村總共發生過兩件不幸的大事,一件是外鄉女人李水露溺水而死;另一件便是玉姑的突然失蹤。玉姑的事至今還懸著,一晃幾十年過去了,她還是一點音信也沒有。苦就苦了老九哥,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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