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樹影婆娑,青翠的蕨叢在陰影處呈現出了各種淺藍和淺灰的色調。
「你以為這是霍布斯的書,對吧?」
我掃視著幽暗的樹蔭,擔心可能有人在一旁埋伏。「所以你才拿起那本書。」
我聽到謝伊的雙腳在地面上摩挲的聲音。「對的。我以為自己找到了一本從未出版的論文。」他的聲音中透著幾分哀怨之情,「事實上,我當時十分興奮。不過,我得承認我還沒看過這本書。我被那些地圖給深深吸引住了。而且,我的拉丁文也不太靈光。要把這本鬼東西給翻譯完需要一段時間。」
我的耳邊又傳來他手指輕叩著皮革封面的聲音。「這不是霍布斯的書,對吧?」
「對的。」我在漸漸蔓延開來的暗色中微微一笑,「這絕對不是霍布斯的書。把它拿開。」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它是什麼書的呢?」他的話語中有些急切難耐。
「因為我被禁止閱讀此書。違者將以死論處。現在把它拿開吧。」我喉嚨一陣發緊。
「讀一本書怎麼就會以死論處呢?」他一邊問一邊把書塞回到背包里去。
我牽起他的手。「我們不能在這裡討論這個。走吧。」
「我們去哪裡?」我急匆匆地拉著他穿過花園往回走時,他的腳下絆到了一塊石頭,一個踉蹌撞到了我身上。
「我的車。」
「你想去你的車那裡?」他的手指緊扣著我的手指。
「別想歪了,」我說,但我並沒有鬆開他的手,「我們必須確保沒有人會聽到我們所說的話。」
我們走到吉普車那裡時,我幫他打開車門,再兜一圈走到駕駛座一側。我爬進車裡,坐到了方向盤後面。
「發生什麼事了,卡勒?」我聽見他拉開背包拉鏈的聲音,「這到底是什麼書呀?」
「它裡面所包含的知識具有強大的力量,只有主管們才能了解。他們將它奉為聖書。」
「我們又繞回到主管盼話題上來了,」他說,「你現在打算告訴我他們是誰了嗎?」
「我打算告訴你戰爭的事。」我抬起頭,透過擋風玻璃望著外面黑乎乎的停車場,「你似乎已經身陷其中了。可我並不知道確切的原因是什麼。」
「難道說這裡一切事情都很奇怪的原因就是因為這個?」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他向我湊了過來,「因為一場超自然戰爭正硝煙四起,而我卻一無所知?人類對此均一無所知?」
「是的,」我說,「但是,你捲入這場戰爭的唯一原因與你所交往的人有關。」
「你嗎?」我聽出他的回應中含著一絲苦笑。
「不僅僅是我。還有你舅舅。」
「博斯克?」他脫口而出,「一個擁有百萬資產的商業顧問和你的世界有何相干?」
「確切地說,我並不清楚。」我的手指在座位邊上徘徊,「我第一次見到你舅舅是星期五晚上在伊甸園的那次。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我的世界裡有著重要的地位。他是一位主管。大權在握。他的權力凌駕於那些對我發號施令的人之上。」
「你在說些什麼呀?」我聽出他聲音中的驚恐,轉過頭來。即便他身在暗處,我還是看到他臉色發白。
我嘆了口氣。「我很抱歉,謝伊。你舅舅,他並不是凡人。他也不是你媽媽的弟弟。我不清楚你為什麼會跟他在一起。所有守護者都從未聽說過主管們會跟一個人類一起生活——直到你的出現為止。」
「你錯了,」他說,「我從小就認識博斯克了。他也許在我成長過程中並沒有經常呆在我身邊,但他絕對是人類。」
「我錯不了的,」我說,「主管們看起來就像人類。但他們不是。」
他的脖子上經脈畢現。「如果他們不是人類,那他們是什麼?」
「舊神。集俗世與神聖於一身的生靈;擁有魔力。他們是巫師。」
「巫師不是人類嗎?」他的目光直盯著我。「我是說,威卡教 的巫師不是人類嗎?」
「相對而言,人類是這個世界上的新居住者。有些人類保留了異教儀式,以巫師自詡,但這完全是兩碼事。」我邊說邊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舊神長久以來一直主宰著這個世界。凡人終有一死,脆弱不堪。舊神則不然。在人類尚未記錄時間或書寫歷史之前,舊神就已經存在於世。他們穿行於人類世界與精靈世界。主管是世間的看守人;他們擁有保護世間的能力。巫師統治著這個世界,使其免於遭受分崩離析的命運;他們不過是讓人類自以為具有控制權罷了。舊神的利益與人類的追求是截然不同的。」
謝伊雙手抵著置物箱。「好吧。為了便於討論,我就不跟你爭了。你管他們叫舊神,或巫師,但是你說我舅舅是一位主管。這有啥區別?」
「主管並非唯一的一類巫師。巫師之間爆發了戰爭,而且戰爭仍在繼續,因為早在永世之前,舊神就分裂出了不同的派別。主管和搜尋者。」
「搜尋者就是你們的敵人?」他打開置物箱,開始搜尋起我的CD來,似乎是想在這場奇怪的對話之外找出一點正常的東西來。
「是的。」
「為什麼?」
「自人類出現在這個世界之日起,舊神接到了保護人類的指示。」
謝伊剛剛取出來的《海狼》CD砰然落地。「誰發出的指示?上帝嗎?上帝真的存在嗎?」
「我不太清楚,」我皺起眉坦言道,「守護者的訓練中神學占的比重不大。也許是上帝……也許是男神或女神。我只知道,創造出人類的這股力量任命舊神為人類的保護者,引導人類,幫助人類在世間成長壯大,成為人類創造史的一個部分。」
「如此說來舊神就是天使咯?」他的語氣中充滿懷疑。
「不,不完全是。我們現在說的並不是天堂唱詩班。舊神遊走於物質空間和精神空間之中,但是他們的起源是一個謎……至少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確實如此。無論人類在歷史過程中發明出了什麼樣的宗教傳統,這些傳統無一能夠正確地體現出舊神以及他們在世界上的地位。」
「我才不信這些東西呢,卡勒。」他說著,將CD撿起,「聽起來就像一塌糊塗的宗教幻想。騙人的玩意。」
我伸出手擺弄起安全帶來。「我不過是把自己一直以來聽到的故事告訴你罷了。這些故事不是一直都令人難以捉摸嗎?」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他嘟囔道,「那後來出了什麼問題呢?為什麼事情會變糟了呢?」
「有些舊神不願承擔這份職責,」我說,「他們想把自己的能力用在別的事情上,照看人類對於他們並沒有多大的吸引力。」
他眉頭一皺。「看吧,我說的正是這意思:聽上去就有聖經的意味。墮落天使,狂妄自大,嫉妒成性,報復上帝——我知道這些內容。博斯克送我去讀書的寄宿學校中有一些是天主教學校。」
「你已經說了你喜歡夏娃,這就意味著你不是一個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
「我說了是他送我去天主教學校的。」謝伊繼續翻看著我的音樂收藏品,「我沒有皈依……目前還沒有。剛才說到,墮落天使,天堂之戰——我說得對嗎?」
「我並沒有否認人類有一些相似的想法,」我說,「但那些只是人類的猜想。我試圖告訴你真正發生的一切。另外,戰爭發生在這裡,不是在天堂。」
「那麼,那些不願承擔職責的舊神……他們就是搜尋者嗎?這就是戰爭的原因嗎?」
我向後視鏡瞥了一眼,依然很擔心我們會受到監視。「主管們看護著舊神的聖地。世間的聖地將能力賦予主管,他們用這一能力來保護人類。搜尋者們則想控制聖地,從主管身上奪走能力佔為已有。如果他們的計謀得逞,那麼人類必將忍受搜尋者的縱慾和殘暴。到了搜尋者統治世間的那一天,人類將淪為奴隸,自然世界將再也無法維持平衡。一切善心,造物的希望都將化為烏有,世界將被毀滅。聖地必須得到保護。」
「而像你一樣的守護者阻擋住搜尋者的攻擊。」他關上置物箱,一臉疲憊不堪的神色。
在昏暗的車裡我觸摸著他的臉。「謝伊,你還好嗎?你想讓我停下來不再談論這件事嗎?」
他搖搖頭。他下巴上的短須蹭了蹭我的手掌,「不。我想了解這件事,可說實話,這實在是不合情理啊。我反倒希望自己能夠相信你是腦子不正常或是在撒謊。但此時我就會想起,我眼前的這個女孩能夠在任何時候搖身一變,現出狼形。」
我向他報以淡淡一笑。
「這麼說,搜尋者正試圖染指聖地。」他將我的手從他的臉上拿開,他的手指緊緊地纏繞著我的手指。
在他觸摸著我的時候,開口說話來得更容易些了;我感覺更加安心了。
「在歷史上確實如此。不過,他們一直沒法得逞。在三百年前,戰爭發生了重大轉機。我們把這次轉折點稱為拓荒者之戰。這就是上一次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