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疲憊不堪地推開家裡前門時,陰暗的夜色已經籠罩了天空。往常屋子裡會有一陣寧靜的鋼琴樂曲聲在輕快地躍動。我的父母親在不用上山巡邏的夜晚里總會彈起這樣的旋律。肖邦的曲子在空氣中回蕩,不是母親手拿一杯葡萄酒,就是父親端著一杯威士忌酒。但今晚。父親會依偎在他的皮椅上,而母親會在海蒂斯附近的森林裡遊盪。
我耷拉著雙肩爬上樓梯,感覺就像背著一個重量級的沙袋。我唯一的願望就是洗個熱水澡後上床睡覺,永遠不再醒來。
當我走到最上面一級台階時,我聽到安塞爾緊閉的房門後傳來了一陣奇怪的碰撞聲和拖著腳走路的聲音。我在弟弟的卧室門前停下腳步,抬起手準備敲門,不過門驀然打開了。
「嘿,卡勒!」布林從安塞爾的房間里走了出來,兩頰緋紅。一瞬間我們的目光短暫對視。她扭開頭時,下顎的肌肉在激烈地跳動著。
「你還沒走啊?」我迅速在腦子裡算了一下。從我離開時布林還在廚房的桌子邊坐著到現在已經有大概十二個小時了。
她向大廳瞥了一眼。「嗯。是的。哦。我在……你知道的……幫安塞爾做詩歌作業。」她雙手叉腰,輕敲著手指,並沒有抬起眼睛與我對視。
「是哦。」我盯著她,「他的學習情況該不會真的很糟糕吧?」
她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啊,我可不會這麼說。」
「謝謝你的幫忙,布林!」安塞爾從房間里叫了一聲。
「明天見,卡。」她飛奔著下樓去了。
我眯起眼睛看著她迅速離去之後,才走進了我弟弟的房間。安塞爾懶散地靠在床上。他用手指漫不經心地翻著一本英國文學選集。
「巡邏的情況怎麼樣?」他還在似讀非讀地看著眼前的一頁頁書。
「還好。」我在他床上一角坐了下來,「你今天過得怎樣?」
「棒極了。」他喃喃而語。
「為什麼呀,小弟弟?」我問道,雙手撐著下巴。
他坐起身,挺直肩膀,用力把書一扔,書一下子從床上滾落到了地上。
「那不是你的作業嗎?」我指著那本被他丟在一旁的文集問道。他對我伸出的手指視而不見。
「我得跟你談談。」他鄭重其事地說道。身子挺得更直了。
「是嗎?」我倒在床上側躺著,「什麼事呀?」
他的眼睛還在一眨不眨地盯著我。「這件事是關於我和布林的。」
「噢?」我朝他揚起眉毛,拽了一下床罩。
他的臉上掠過一種沮喪的表情。「我的意思是,我和布林。」
天哪。我早料到這一刻會到來。可憐的安塞爾。「你剛才就是這麼說的。你們倆怎麼啦?」
「拜託,卡,」他說,「你難道還要我把細節娓娓道出嗎?」
「那當然咯。」我說道,儘管我心裡清楚他想說的是什麼,但我仍然希望這件事不是真的……為我們所有人的利益著想。
他的脖子一陣通紅。他咳了一聲。「我是指,你難道沒注意到我是如何——」
他搖搖頭,狠狠地擊了枕頭一拳,打得枕頭接縫處裂開了口。一根根鵝毛在我們倆之間的空氣中四下飛散。
我坐了起來。「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頭上下擺動,似乎正在心裡排練著一場演說。
「我想和她在一起。」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直奔主題,「新族群建立之後,我想讓布林成為我的伴侶。」
「安塞爾!」情況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糕。
「聽著,卡。我愛布林。全心全意。情真意切。你在書上和電影上所讀到看到的一切甜言蜜語都可以拿來形容我的感受。今生今世我只想擁有她,」他說。「我只想知道自己是否有機會。所以,我今天向她表白了。」
我心裡很清楚應該說些什麼,可在那個縈繞心頭的問題面前,這些話語全都黯然消逝了。
「她是怎麼回答的?」
他的臉上煥發出光芒。「她讓我吻她。我想她喜歡我這麼做。」
我呻吟了一聲,但心裡感覺到了一絲寬慰。或許事態終究沒有那麼嚴重。「天啊,安,我們說的可是布林呀。她什麼事情都想嘗試一下,這你是知道的。」
我指了指門廳。「我一回到家,她就一溜煙地跑了。我很抱歉,親愛的,但我想她現在肯定很羞愧。」
「不,」他說,「她只是擔心你會生氣。實際上,她害怕你會把她的一隻耳朵給咬下來。」
「聽我說,」我希望他不會太失落,「我知道你從小就迷戀著布林,但是別抱太大希望了。」
「省省吧,卡勒,」他說,「我不再是你的小弟弟了。我是認真的。」
「你還真有自信啊。」我謹慎地打量著他燦爛的笑容。
他低垂著眼皮,眼睫毛遮住了他灰色的虹膜。「那要是我告訴你她讓我親吻了四個小時呢?」
「什麼?」我差點兒翻身掉下床。
「而且,我們還不僅僅只是親吻。」他的狡黠神情顯露無疑。
「安塞爾!」我目瞪口呆地盯著他,意識到自己之前對情況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他在床墊上彈來彈去,明亮的眼神中閃現著歡樂。
我翻過身趴在床上,抓起一個枕頭,對著枕頭套一口咬下去。
「別這樣嘛,卡。你得為我們高興才是呀。我們倆相愛了。」安塞爾不停地戳著我的肋骨。
我鬆開口中的枕頭,起身離開床面對著他,握緊拳頭放在身後。
「這可不是我們的生活方式。我才不管書上或電影上是怎麼說的。我們的生活方式不同於人類!」我厲聲嚷道,「安塞爾,你是知道這一點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對我的怒視避而不見,「可是,爸爸說主管們在為族人配對時是會聽取阿爾法的建議的。所以,現在既然你已經知道了布林和我的感情,你就可以幫我們說說話。」
「我可以試試,」我說,「但是,我沒辦法向你保證。配對的事是由主管所安排的。最終的決定權掌握在他們的手裡。」
「我聽爸爸說,露明妮在做決定時聽取了爸爸的建議。」看到他那雙洋溢著希望的眼睛時,我的心不禁上下翻騰著。
「我知道。可是,露明妮以後不會成為我們的女主人。你忘了嗎?我今天早上告訴你了,到時候我們的主人將是洛根。」我的腹部猶如受到了尖刀的捅利,「要是他下令說布林和梅森必須配成一對,那我將無能為力。」
我料想安塞爾會勃然大怒,張口反對,可等來的卻是他的哈哈大笑。我皺起眉頭,望著他歇斯底里地癱倒在床。
「呃——你搞什麼鬼,安?」我說,「我在說正經事呢。」
「是的,沒錯,卡勒。」
等我一聲不吭時,他瞪著眼睛看著我。「你真的不知道么?」
「不知道什麼?」我問道,感覺彷彿自己成了局外人。
安塞爾抓起床上僅存的一個完好無損的枕頭,捏了起來。「梅森是同性戀。」
「你是在開玩笑的吧?梅森?」我說,「梅森是同性戀?」
安塞爾嘆了口氣。「你知道嗎,你們這些阿爾法整天只關注接管新族群的事,而對眼前發生的事情卻一無所知。」
「梅森?」我又重複了一句,對自己驚訝的語氣覺得難堪。
「他和納威在這一年來一直在約會。」安塞爾說道,翻過身趴在床上。
「納威?誰是納威?」我皺起眉-頭。
安塞爾只是望著我,等待著。過了片刻我就明白過來了。
「你是指納威?瑞恩的納威?」
「不,不是瑞恩的納威。是梅森的納威。」他嘻嘻笑著,「他的昵稱叫納威。」
「一年了?」
「是啊,他們是在一個由守護者組成的互助小組裡碰面的,小組的活動主題是『出櫃』。」當說到最後一個詞語時,他在空中用手指比劃著引號,「因為你是知道的,要是沒有得到主管的許可,那麼我們中任何人的感情只能是地下戀情。無論是異性戀還是同性戀。」
我從喉嚨里進出一聲苦笑。「你是說梅森和納威——呃,納威——都參加了守護者同志匿名小組?」
他聳了聳肩。我又一次躺倒在床上。
「哇。」梅森是同性戀的事讓我有些意外,但他竟然能把這件事隱瞞得如此不露痕迹,這更是令我大吃一驚。不過話說回來,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只是一想到他對我不夠信任,沒有將如此重要的事情向我傾述時,我的胸口便有一陣灼燒般的疼痛。
安塞爾在我旁邊舒展身子,他的頭枕在交疊的胳膊上。「當然,這件事可是個秘密。由於主管們的緣故。他們是無法容忍其他生活方式的。」他的話語中透著幾分苦澀。
我將手插進頭髮里,撓了幾下兩側的頭皮。「沒錯,千真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