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午唯一的一節課有個很蹩腳的名稱叫「大觀念」,探討的是從古典主義時期至今的哲學思想。儘管這門課的主題並不鮮明,但我卻最喜歡上這門課了。可是,當看到謝伊坐在靠近高高的教室外牆窗戶的課桌前時,我的心開始跌跌撞撞。我往教室後面走去,儘可能地遠離他。我找位子坐下時,謝伊的目光一直注視著我。我拿出厚厚一疊全年的活頁閱讀材料,翻開了前一天晚上的作業。我努力想溫習筆記,可眼前的詞語卻是模糊一片。
他是誰?他為什麼來這裡呢?
一陣低沉沙啞的笑聲從門口傳來,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班恩族的三個高年級生走進教室。薩賓娜微笑著抬頭看著瑞恩。看到他們倆挽著胳膊時,我繃緊了下巴。達克斯在這一對後面蹦蹦跳跳地進來。瑞恩掃視著坐滿了一半人的教室。他一看到我們新來的同班同學,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
瑞恩掙脫了薩賓娜的手,轉過身看著達克斯,朝那個陌生人坐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這兩個班恩族人肩並肩大搖大擺地向謝伊走去。謝伊望著向他大步走來的狼人瞠目結舌。我緊緊握著椅把,時刻準備著在事態失控時衝到捕食者和毫不知情的被捕食者之間。瑞恩翹起嘴唇,似笑非笑。我看著步步逼近的阿爾法差點忍不住想厲聲嚎叫。
如果你傷害他,我會殺了你。這個不由自主的念頭讓我倒吸了一口氣,慶幸我們此時並不是以狼形示人。瑞恩是我最惹不起的人。他是族群的未來,我的未來。
他伸出手:「我是瑞恩·拉洛奇。你是新生吧。我在有機化學課上見過你。」
謝伊皺起眉頭,慢慢伸出了自己的手,瑞恩一把緊握住他手指的時候他畏縮了一下。大多數人類在這種情況下會嚇得縮到桌子底下,可是這個陌生人卻怒視著瑞恩,甩開了班恩族人緊握的手。
「謝伊。謝伊·多蘭。」他在桌子底下擺弄著手指。
「很高興認識你,謝伊。」瑞恩瞄了一眼他那高大威猛的同伴,「這是達克斯。」
達克斯賣弄地把手指關節掰得咯咯作響:「嘿,哥們。但願你能在這裡熬出頭。這所學校可是很難熬的哦。」
瑞恩和達克斯迅速步調一致地鑽到了謝伊兩側的位子上。我緊緊握住手中的鉛筆,「咔嚓」一聲鉛筆被我折成了兩段。瑞恩在他剛剛精心挑選的位子上朝我眨眼睛,我向他投以匕首般犀利的眼神,可這讓他笑得更歡了。
上課鈴響了。我們的老師,賽爾比先生,開始在空白的白板上用潦草的筆跡寫下了這個問題:什麼是真實的自然狀態?
「在我們進入今天的討論話題之前,我想先請大家注意,我們班來了一位新同學。」他轉過身,指了指謝伊坐的位置。此時,謝伊坐在兩個懶散地靠著座椅的班恩男孩之間正緊張兮兮,神經緊繃。
「多蘭先生,你來簡單地介紹一下自己吧。」
謝伊在座位上轉了轉身,環視著整間教室。
「我叫謝伊。我剛和我舅舅搬到這裡。過去兩年我在波特蘭生活。在那之前,呃……我從來沒有在一個地方呆過很長的時間。」
賽爾比先生對著我們的新同學微笑:「歡迎來到山嶺學校。我想,你可能還沒有時間看完這門課要求完成的全部閱讀材料,不過,你要是願意的話,隨時歡迎加入到我們的討論中來。」
「謝謝,」謝伊說道,又小聲地嘀咕著什麼,好像是在說:「我盡量跟上進度。」
賽爾比先生轉身面向白板。「閱讀思考:哲學家們如何看待世界自然秩序的運作。世界從何開始,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paradisum。天堂。伊甸園。」瑞恩不懷好意地對著我笑了。
「非常好,拉洛奇先生。天堂般的自然狀態。永遠迷失——也許是,也許不是?啟蒙運動時期的哲學家認為新世界會成為新的伊甸園。」賽爾比先生把回答寫在了白板上,「還有別的答案嗎?」
「白板,」我回答,「空白的狀態。」
「沒錯。每個人與生俱來都有著無窮無盡的可能性。洛克的理論為他贏得了不少追隨者。我們稍後再來談談它在現代社會中是否可行的問題。還有其他看法嗎?」
「Bellum omnium tra omnes.」
教室里所有的非人類全都坐在位子上愣住了,扭頭齊齊看向說話者。其餘的學生則對脫口而出的拉丁文短語印象深刻,但他們臉上的神情茫然無知。
「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謝伊見賽爾比先生沒有將他的話寫在白板上時眉頭一皺。
「托馬斯·霍布斯通常被視作是為自然狀態學說奠定基礎的理論家。」謝伊接著說道,他的語氣已沒有先前那麼果敢了。賽爾比先生回過頭盯著他的新學生,臉色變得蒼白。
看著賽爾比先生的表情謝伊抿起了嘴:「我自己閱讀了很多材料。」
「我們的閱讀材料中沒有霍布斯的內容。」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響起。
我猛吸一口氣。開口說話的是一個男孩主管,頂著凌亂的金色刺蝟頭。洛根·班恩,伊弗朗的獨子,用懷有惡意的目光瞥了謝伊一眼。我盯著年輕的主管。洛根以前從來不參加討論。他經常在課上睡覺。
「這根本就說不過去。」謝伊在指間轉著筆,「所有標準的哲學課本里都會提到他的思想。」
賽爾比先生看著洛根,他則歪著頭看著老師,揚起了眉頭。
「呃,山嶺學校的課程中不涉及托馬斯·霍布斯的思想。」賽爾比先生的眼球快要迸出來似的,直直地盯著年輕的主管。
謝伊一副蓄勢待發準備站到桌子上抗議的模樣。「什麼?」
洛根轉過身對他說:「有結論稱,他的思想對我們來說有些陳腐。」
「誰說的?」主管和守護者們的目光都聚焦在謝伊身上。人類學生們看似恨不得躲到桌子底下等這一場討論過後再鑽出來。
洛根摘下了他在任何氣候任何時辰都一直戴著的墨鏡。
我看在眼裡,驚在心頭。這回肯定出大事兒了。
「校董們說的。」他講話的語氣像是在糾正一個小孩的錯誤,「你舅舅就是其中之一,謝伊。還有我父親以及其他幾位保護這一制度榮譽的重要人物。」
我驚訝得張口結舌。舅舅?
「他們取締了霍布斯的內容?」謝伊說,「我從沒聽過這麼荒謬的事情。」
「我們接著討論其他話題吧,好嗎?」賽爾比先生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汗。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不給研究霍布斯?按理說,這一論題可是由他提出來的。」謝伊的話脫口而出。
我的雙手緊緊扶著桌沿。他這麼說無異於背著個靶子在一排行刑隊面前行走。我真不敢相信自己又得再次幫他解圍。
「因為我們知情達理。」我吐出了幾句話。「我們能夠從霍布斯式的災難性世界中得到進化,而不會沉溺於暴力之中。戰爭是一位粗暴野蠻的教師,不是嗎?」
賽爾比先生向我報以感激一笑,用手帕擦擦前額:「謝謝你,托小姐。巧妙地運用了修昔底德的名言。與霍布斯先生相比之下,我們這堂課上所研究的理論家們對世界有著更樂觀的展望。」
瑞恩拿起鉛筆當鼓槌敲打著桌子。「我不明白。我覺得野蠻挺好的呀。」
班上所有的守護者都哈哈大笑起來,我自己也笑了。而人類的孩子全都在位子上畏畏縮縮,驚恐萬分,只有謝伊除外,他的臉上滿是迷惑的神情。年輕的主管們得意地笑著,輕蔑地瞥了瞥狼人們。
謝伊接下來的話語雖有些沮喪,但語氣堅決:「霍布斯說的並不是野蠻,而是無休止的權力爭奪。永無止境的鬥爭讓世界轉動。這才是真實的自然狀態。你們不能因為一些愛擺架子的人說它粗俗就對它置之不理。」
瑞恩轉過身面對謝伊,用近乎欽佩的目光謹慎地注視著這名新生。達克斯先是看看他的阿爾法,又望了我一眼,接著瞥向謝伊。他的舉動似乎是想等著看我們三個人中哪個會自焚。薩賓娜用生吞活剝的眼神盯著謝伊。洛根嘆了口氣,開始研究起自己的指甲。
謝伊用懇求的眼神看著賽爾比先生:「我們能不能討論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我認為它是我所接觸過的最重要的哲學理念了。」
賽爾比先生的額頭上汗如雨下,汗珠沿著鬢角往下淌。
「嗯,我想……」他拿起記號筆開始在白板上書寫。突然間他的手指一陣痙攣,手中的白板筆掉落到地面。
「您得練練您的反應了,賽爾比先生。」瑞恩揶揄道。班裡傳出了一陣神經質的竊笑。
我們的老師未作回答;他指間的顫抖向手臂蔓延開來。他的整個身體都在抽搐。他脊背後仰,身子左扭右擺,隨後急劇痙攣著癱倒在地。他的嘴角吐出白沫,沿著下巴緩緩滑落。
「我的天啊,他痙攣發作了!」一個人類女孩尖叫起來,我想她的名字是叫雷切爾。我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