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上課鈴響起時,我一個箭步衝到自己的課桌前。坐在我身後的布林咂咂舌頭:「快說來聽聽。」
「很有意思。」我回了一句,在座位上坐了下來。
格蘭厄姆先生清了清嗓子喊道:「女士們,先生們,佔用你們一點寶貴時間。」
布林突然揪住我,她的指甲在我前臂上留下了印痕。我倒吸了一口氣。「布林,怎麼啦?」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教室的前方。學生們閑聊的喧嘩聲安靜了下來。
「非常感謝。」格蘭厄姆先生刺耳的音調漂浮在整個教室里,「今天,我們有一位新同學來到山嶺學校就讀。」
我從椅子上轉過身,感覺一陣抽搐,布林的手像爪子般緊緊抓著我,肯定會把我的一兩塊皮給摳掉。接著我呆住了,一股瀰漫著陽光氣息的春風飄然而至。不,不可能。可我並沒有看錯。
在格蘭厄姆先生的講台旁站立不安的是我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前救下的徒步旅行者。
「這位是西默斯·多蘭。」老師接著介紹,還對著男孩微笑,而他則顯然局促不安。
「謝伊,大家都叫我謝伊。」他輕聲說。
「歡迎你,謝伊。」格蘭厄姆先生朝整個教室掃視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我右邊的空位上,「你到托小姐旁邊的位子坐下。」
布林不停地踢著我的椅背。
「別鬧了,」我半轉過身對著她嚷嚷,「我能做些什麼呢?」
「什麼都行。」她低沉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恐慌。
我陷入了與他再次見面的驚顫和恐懼之中。即使我無法從自己感情的泥濘中理出個頭緒來,我也依然清楚,當他認出我時,將會是一場災難。我將頭髮往前撥,試圖遮住自己的臉。
在我需要連帽衫的這一刻,它卻偏偏不在。
謝伊緩緩地走向他的課桌。當他走到他的指定位置時,我望了望他灰綠色的眼眸,隨即扭開了頭。但毫無疑問的是,他認出了我。我有些害怕,我本就該害怕,可這種恐懼竟給我帶來了一絲滿足。在我們對視的短短几秒間,我看到了他臉上驚奇的表情。此前,我只是他的夢中人,而今,我卻活生生地出現在他的面前。他的背包從手上滑落。幾支筆滾落到了我們倆課桌間的地板上。我咽了口氣,一隻手遮住了臉;我的胃裡似有熊熊烈火在噬咬。布林再次往我的課桌狠狠踢了一腳,因用力過猛課桌竟向前挪了一寸。
我驚慌失措,一下子衝到教室前方。格蘭厄姆先生見我正面衝來不禁往後退了幾步。
我低聲說了兩句:「胃抽筋」,還有,「肚脹」。格蘭厄姆先生紅著臉,給我開了張走道通行證。我跑過走道,直奔女洗手間。幸好裡面空無一人。我癱坐在地上,全身發抖。洗手間的門嘎的一聲打開了。
「卡。」布林跪在我身旁,輕聲呼喚著我的名字。
我曾向命運發起挑戰,現在命運正將我追殺。我本該讓那頭熊奪走他的性命。但一想到這個新來的男孩遭到任何傷害,我的呼吸就開始急促起來。「他不能來這裡。」
「我知道。」布林挨了過來,張開雙臂摟住我,「但他肯定有些來歷。我指的是在人類世界。要不然他怎麼會是轉校來的高年級生呢?這種情況是史無前例的。」
「天哪,布林。」我從手指間抬起了臉,「主管們要是知道了可怎麼辦呀?」
她搖搖頭:「不,他們不會知道的。要是出了什麼差錯,我們的女主人會處理好的。即刻處理好。你會平安無事的。」
「你說得對。」我站起身,走向水槽,「他們不知道這件事。」
我從鏡子里瞥見了她的目光:「可是,他究竟是什麼人呢?」
「他也許是某位銀行大亨或明星參議員的孩子,跟其他所有在這裡上學的人類一樣。」她說,「他對於我們是無足輕重的。」
我真是個傻瓜。我的雙腿依然軟弱無力。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救了他的命。
「搽點這個,你臉色蒼白。」布林從她的包里拿出了一盒腮紅遞給我,「除了我們和這個男孩之外,沒有人會知道發生過什麼事。他自己很可能會覺得難以置信。畢竟,哪個局外人會相信呢?裝作這件事從未發生就好了。」
「好。」當我意識到自己其實很想見到他時,不禁咽下了滿腔的恐懼。他的嘴拂過我手臂的感覺揮之不去,我一陣冷顫。聯姻的壓力終於將我團團籠罩。我快發瘋了。
我決定翹掉第一節課剩餘的時間。但我知道,躲開謝伊·多蘭並不是一種現實的做法。想想高年級的一個班由不到三十人的學生所組成,我肯定會在稍後的另一節課上見到他。
法語課?
不。
進階生物學?
不。
有機化學?
是。
福瑞斯女士讓這個本該一命嗚呼的徒步登山者加入到一對人類學生的活動中。謝伊似乎對我的小心提防有所察覺,一回頭將我的目光逮個正著。我趕緊把目光移向別處,儘管我很想一直看著他。我轉過身望著瑞恩,他正在整理實驗材料。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實驗室上,但我還是感覺到了那個陌生人從教室另一頭瞥來的好奇目光。我抿緊唇以免笑出聲來。他也想看著我。
瑞恩遞給我一個燒杯。「你考慮好了嗎?」
「考慮什麼?」我放下燒杯,伸手拿另一個瓶子。
「一塊逛逛,」他把手擱在我的下背。說道,「還是說,你依然對控制自己族群的能力有所懷疑?」
一股熱流忽地湧上我心頭,彷彿他的手印在我身上打下了烙印。我沒有望著他,只是回答:「我手上拿的是滿滿一瓶氫氯酸,瑞恩。別把我給惹火了。你知道你自己可不是什麼循規蹈矩之人。」
他哈哈大笑,把手縮了回去。我量取完手中的揮發性液體後,放好瓶子。
「我有其他事情要考慮。」我嘴裡嘀嘀咕咕,希望他別再碰我。
「那可太糟了。」他齜牙咧嘴,一半是出於友情,另一半則是出於警告。
「為什麼呢?」我倚在一旁的桌上。
「因為我本打算髮出一份特別邀請。」他開始在工作簿上做筆記。
「什麼樣的邀請?」我的目光越過了他的肩膀。他的筆記還是一如既往地完美無瑕,不過,我喜歡扮出一副對他的好學半信半疑的樣子。我很想一把搶過他的筆,跟他玩玩搶筆遊戲,但還是抑制住了這份渴望。
他面露苦笑。「如果你對我們和平相處的能力抱有懷疑,那麼我想我也沒有什麼客氣話可以說的了。」
我沒有中他的計。「我很有興趣,瑞恩。你想邀請我們做什麼呢?」
他黑色的眼瞳中閃現著銀色的光芒。
「這個星期五,伊弗朗會在韋爾市的一傢俱樂部舉辦一場貴賓派對。鎮上一些新來的大人物,還有我們的主人,都會如常參加宴席,飲酒作樂。我們都會去。你們也可以參加。帶上你的族群一塊來吧。」
他的話讓我大吃一驚。「真的么?」
「我會耍你嗎?」他歪著腦袋看我,大大的眼睛裡流露出無辜的神情。
「會。」聽了我的回答,他笑了。這一次他伸出手來拉我的手。指尖輕觸時,我並沒有退縮。
「我的邀請依然有效,去不去隨你。」他說完後便轉回頭繼續忙著在工作簿上做筆記了。他將手抽回,而我的心還在怦然跳動。
「哪傢俱樂部?」
「伊甸園。」
我咬緊牙關,極力不表露出自己的驚訝之情。
「行。我們會去的。謝謝。」我的四肢因內心的期待而顫顫發抖,但我說話的語氣依然漫不經心。
他絲毫沒有掩飾臉上的笑容,「你們所有人的名字都會在賓客名單上的。」
我抿了抿唇。
「怎麼啦?」瑞恩皺起眉頭。
「我不確定安塞爾會不會去。」
瑞恩聳了聳肩,雙手緊抓著桌子兩側,俯身向前,懶洋洋地弓起了腰。「如果名單上有他的名字,他就會進去的。」
我把手藏在身後,手指來回地交纏,如此一來才不會伸手去觸摸他一起一伏的肌肉。
「他才十五歲。」我將目光從他身體的流暢線條上移開。
「珂賽特也是十五歲,她也會去。」他向我湊近來。「你要是不讓他跟著去,他會原諒你么?」
「很可能不會。」我想像著,要是我跟安塞爾說起俱樂部以及不讓他跟我們一塊出行的事,他臉上會掛著怎樣的憤怒神情。
「名單上會有他的名字,不過,他是你弟弟。由你決定,莉莉。」
「你能不能別這麼叫我了?」我厲聲說道。
「這我可絕對辦不到。」
「呃,嗨。」我的身後響起了一個新的聲音。瑞恩的眉頭緊鎖,我轉過身來,面對著我們的訪客。
那個徒步旅行者在我們實驗台的邊上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