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生之死象徵著極端變化時期的最後階段開始了。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康生死後不到一月,周恩來死於膀胱癌。周恩來本來試圖讓鄧小平接管政府,但是周恩來的追悼儀式剛結束,黨內的鬥爭就開始了。隨著周恩來的離去,他們的主要敵人,由江青和張春橋領導的激進派發動了一場全面抑制鄧小平影響的運動,鄧小平是周恩來重實效的助手。鬥爭是模糊不清的;一九七六年二月湖南省的黨的領導人華國鋒出任代總理,他於一九七三年成為公安部長。
一九七六年四月初,一年一度清明掃墓的時節,是中國人向死去的長輩表示敬意的時候,北京人民同時聚集在天安門廣場向已故的總理表達他們的敬意,他們把他當作反對混亂的保護人。四月一日,周恩來的哀悼者開始聚集起來。在以後的三天中,人群逐漸變成數十萬示威者,他們展示著標語,發表情緒激動的講話,朗誦詩歌,在人民英雄紀念碑的底部置花圈,那是廣場中間的石頭方尖塔形建築。等封每個人都向周恩來致敬完畢,花圈堆成了十五英尺高的小山。
當局吃了一驚。直到四月五日黎明之前才試圖阻止敬獻花圈的活動,當時市政府派遣了載滿工人的兩百輛卡車去清除成堆的花圈。清早人們在上班的路上看到空曠的廠場而變得憤怒起來。數千人開始集合,抗議花圈的失蹤。成群年輕人的怒氣不久失去了控制,他們激烈地辱罵當局,燒毀了一個警察派出所,焚燒了幾輛汽車,並且試圖衝擊人民大會堂。
當局和人民之間的抗衡持續了整整一天。北京市長,曾經是康生在延安的陝北公學的學生吳德和代總理華國鋒,在激進派的支持下決定使用武力驅散騷亂者。黃昏過後,成隊的武裝人員出了紫禁城沖向廣場,用電警棍開路,打死上百人,傷倒的人更多,並且逮捕了數千人。數十名年輕抗議者被警察抓住,被押送到一個連接紫禁城的公園裡。根據那時流傳的傳聞,他們在那裡被槍決。
激進派領導人指責鄧小平促成了天安門的反革命騷亂,並從中得到好處。,一年以前,毛主席命令江青和她的激進派同事服從周恩來和鄧小平,但是這一次毛澤東並投打算保護鄧小平。康生以前曾警告毛澤東,鄧小平會設法推翻文化大革命的成就,毛澤東同意應該撤銷鄧小平的權力。鄧小平被剝奪了所有職務,並且在一九七六年四月遭到軟禁,這是他在十年中第二次被清洗。
在以後的幾個月里,中國明顯感受到一種迫在眉睫的災難即將到來。所有的跡象都表明,一個時代正在消失。朱德這位看上去像是毛澤東的永恆支柱的九十歲將軍,死於一九七六年七月六日。激進派越來越趾高氣昂,利用他們所控制的宣傳杌器含沙射影地攻擊華國鋒,把他描繪成一個「右派分子」。政府被反覆無常、派系鬥爭和徹底的恐怖所瓦解。許多部長和高級官員假裝生病,住進醫院去檢查;其他人則留在家裡不去工作。
事態朝著失去控制的方向發展,甚至自然界都來參上一腳。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七日,釣魚台國賓館池塘中的魚類開始躍出水面,好像被某種神秘的無形力量所驅使。第二天,整個華北發出大地震的轟響。北京以東一百英里的唐山市和周圍地區被夷為平地,連天津港也受到嚴重損失,那裡是紅衛兵組織在文革期間協助康生聚集反對劉少奇的證據的地方。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嚴重的災難,在地震的最初五分鐘里就奪去了五十多萬人的生命;據說死亡總人數超過八十萬。
可怕的災難進一步證實了中國的迷信,地震預示了帝王,甚至王朝的末日。不到兩個月後,九月九日對許多中國人來說是個兆頭,一九四九年以來把中國破碎的結構捏在一起的黏合劑溶解了:毛澤東在患上帕金森氏病症十年之後去世,享年八十三歲。
雖然在四月毛澤東偏袒的鐘擺擺向激進派,那時他同意清除鄧小平,但是毛澤東沒有把他的衣缽傳給江青和她的同事。他把權力交到代總理和第一副主席華國鋒的手裡。四月三十日,主席會見紐西蘭首相羅伯特·馬爾杜恩(Rohert Muldoon)之後,華國鋒和毛澤東私下交換了意見:他現在出示一張紙條,上面有毛澤東用發抖的潦草字跡書寫的「你辦事我放心。」在缺乏任何更為明確的安排的情況下,這張紙條可以說暇中國的上層領導,毛澤東指定華國鋒作為他的接班人。
康生大概贊同毛澤東的選擇,這在許多方面滿足了康生的最終目標。他出賣江青和張春橋,警告毛澤東反對鄧小平,給人留下的印象是他喜歡華國鋒那樣折衷的候選人。華國鋒被任命為公安部長需要康生的恩准,而康生也會把華國鋒當作他的網路成員。
在毛澤東活著的時候,覬覦他地位的人僅僅是與假想的對手進行較量;現在他們才開始了認真的爭鬥。各種團體可以攻擊他們的競爭者而不必擔心主席可能作出何種反應。在他們主要的庇護人去世之後,激進派變得極其容易受到攻擊。雖然他們控制著宣傳機構——報刊、廣播、電視、戲劇和電影——但是他們沒有警察或軍隊。張春橋試圖建立民兵組織(以城市為基地的業餘後備役武裝)來對抗軍隊,但是民兵組織仍然缺乏戰鬥力,而且不起作用。
毛澤東去世後不久,老軍人領導集團——包括葉劍英、王震、聶榮臻、李先念和許世友——開始與華國鋒秘密協商,要使中國擺脫由江青認同的一小撮男女的影響。在與黨內元老磋商之後,汪東興頒布命令,八三四一部隊於一九七六年十月六日採取行動,逮捕江青、張春橋、姚文元和王洪文——他們很快以「四人幫」而聞名中外。最後,那些試圖在一九六七年二月阻止文化大革命的老戰士,所謂的「二月逆流」的成員,在這一天贏得了勝利。那個時代的專門術語稱之為「一舉粉碎」四人幫。
華國鋒本可成為中國的最高領袖,但是他的權威難以與毛在事業過程中所獲得的權威相比。相對而論,他在首都的各個方面只能算是個新手,對於權力來說,他也是個後來者,牮國鋒不得不依靠安全機構、黨內和軍內的幹部,以擴大毛澤東書面訓令的基礎。一九七六年十月四人幫倒台之後,鄧小平立刻被解除軟禁,他不久便知道華國鋒其實很軟弱。在鄧小平的領導下,那些曾參加長征,並且在五〇年代和六〇年代初佔據重要崗位的黨的忠誠幹部紛紛返回辦公室。他們第一個步驟是恢複文化大革命受害者的名譽——這個過程給予穩健派一個機會,從清洗的幹部中吸收盟友,並且揭露站在華國鋒一邊的許多人是激進派迫害無數黨員的幫凶。
鄧小平穩固地獲得支持。他在一九七八年中正式重握權力,那時中央委員會任命他為副主席。華國鋒保留主席的位置將近三年,不過只是徒有其名;一九七八年以來,一切都靠鄧小平發號施令。鄧小平繼續鞏固他的權力,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他的派別在政治局以多數票解除華國鋒的職務。華國鋒在幾個月後下台。現在他七十多歲了,仍然生活在北京,他是一位曾經短暫統治中國的不露面的人。
對於康生罪行的調查沒有花費很長的時間。在鄧小平努力重新獲得權威,文化大革命的受害者恢複名譽的時候,越來越多有關康生惡毒影響的證據顯露出來。到了一九七八年,康生的記錄激發了黨內一次具有諷刺意味的爭論。攻擊四人幫不會帶來損失——除了江青與毛澤東有爭議的婚姻之外,其他人沒有地位和威望——但是康生是個棘手的目標。例如,他曾提拔過許多幹部,包括華國鋒。
最初對康生的批評是欣賞地把他稱為「那個顧問」。但是在一九七八年十一月,胡耀邦在中央黨校對一些經過挑選的幹部演講時點了康生的名。
雖然胡耀邦可能借用了康生的一些手法來想像他的罪行,這個案例的精髓是不可否認的。胡耀邦表明了詳細調查康生一生的方式。黨內建立了專案組——康生的一個遺產——來調查和聚集有關他的經歷、政治記錄和受害者的資料。正如康生所恐懼的,他的歷史地位正在受到威脅。
康生的家庭明白,為他的聲譽辯護是無益的。他們希望在貶康人士攤牌之前叫牌,於一九七九年把他的骨灰搬出八寶山公墓。不過,反對康生的運動還在繼續。甚至是康生的藝術品和古玩的秘密收藏也被用來當作反對他的證據。一九八〇年夏季,他的收藏精華——咆括一萬三千零八十冊稀有圖書以及一千一百零二件古玩和藝術品——在紫禁城後面的一個大院向有限的中國參觀者展覽。參觀展覽的任何人都不會懷疑,康生利用文革時期中國的破壞而使自己發財致富,儘管其中有些人對他優雅的折衷主義品味表示吃驚。
這次展覽與第一次公開指責康生相一致。一九八〇年七月十二日,文化大革命中康生的受害者之一安子文的追悼會上,胡耀邦公開發表了兩年前他在中央黨校首次反對康生的秘密演講中的一些指責。胡耀邦指控說,文革期間操縱迫害安子文的是康生。
中國的漫畫家也展開了諷刺康生的重要括動。一九八年十月十五日,有十七多位漫畫家的作品在北京的北海公園舉行了一次展覽,包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