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八年,當中國皇朝進入它衰敗的最後階段時,一名富裕地主的妻子生下了一個嬰兒,這嬰兒長大後將成為二十世紀中國的恐怖象徵,成千上萬的中國人都會聞此名而色變,這個耳熟能詳的名字就是——康生。
在康生出生前大約一個世紀里,中國一直飽受貧窮、農民造反、少數民族起義和外國人入侵的折磨。但是時至十九世紀之交,盲目的挫折、軟弱和崩潰的爆發,最後使這帝國也接近末路。「老佛爺」慈禧皇太后自患梅毒的丈夫咸豐皇帝於一八六一年駕崩以後,就丑益控制著朝政。一八九八年,就是康生降生的那一年,慈禧太后鎮壓了「百日維新」運動——旨在從內部重新使皇朝恢複元氣的最後嘗試。受到宦官集團和保守派官員的支持,她處決了支持維新運動的六位朝廷高級官員,逮捕了贊成維新的年輕光緒皇帝,並把他囚禁在紫禁城裡。
就在那一年,德國軍隊從中國又奪得一塊「租界」,這種委婉稱呼是外國政府用來形容自己統治下的中國領土的。德國船隊的一個中隊進入了膠州灣,強迫日益衰弱的北京政權服從德國皇帝的要求,那裡距康生的出生地才二十英里。德國的行動並無新意——英國、法國和日本都已憑藉武力獲取了對中國的港口和貿易中心長達五十年的控制——但是這一行動凸顯中國的沒落已不可逆轉。
一八九八年還可以目睹義和團運動的巨大浪潮。這個畏懼且仇恨外國人並以救世主自居的秘密團體,在西方以拳亂的名稱廣為人知。一九○○年,當它狂熱的追隨者們在華北橫衝直撞,殺害外國傳教士和中國基督徒,並包圍在北京的外國公使館區的時候,引起了國際社會的關注。義和團的使命是維護滿清王朝,這個由滿族入侵者於一六四四年強加在中國頭上的政權。不過,這個滿族人的政權還是在一九一一年被徹底推翻了。從此,中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戰場,夢想著坐上北京紫禁城內龍椅的貪荇受賄的軍閥,同那些想把國家推進到二十世紀的激進主義者彼此抗衡。簡而言之,康生就出生在這樣一個亂糟糟失去控制的社會。
康生的出生地山東是個遼闊的半島,它伸人黃海,像一根手指指向朝鮮。以一個單獨的省份而論,山東顯現出中國苦惱的最明顯癥狀:人口過剩、貧窮不堪、盜匪肆虐,它是義和團運動的溫床,又成為德國、英國和日本侵略者的目標。他們都盯著中國這塊早被預言災難深重的土地,想乘機撈上一把。
山東和它的三千萬人民好像是一個註定要滅亡的世界的一部分。
但是山東又是中國的光榮象徵,在自然和歷史兩療面都擁有豐富的遺產。它那長長的海岸線是由風景優莢的海灣和舒緩的懸崖構成的,大部分內地聳立著崎嶇的山脈,山中遍布泉水和古代的朝覲聖地,其中包括中國最神聖的泰山。孔夫子的故里魯國,就位於山東。孔夫子的哲學對家庭、權力和道德上正直的敬重,其影響繼續不斷地滲進中國人的生活,而且,孔夫子的後裔在這個省南面扇形的曲阜古鎮創建了他們的家園,這是一個活生生的歷史的連結物。從十五世紀起,山東同北京的朝廷也有著密切的聯繫,到了一九一一年,情況依然如此。當時主張民族主義的國民黨和軍方實力派人物袁世凱,聯合推翻了最後一位滿族皇帝——宣統皇帝 ,許多官員從北京流落到山東,在當地土紳們家中尋求避難所。
在這個充斥著暴力、貧窮、迷信和外國侵略的混亂省份,在沉緬於過去輝煌的記憶中,康生度過了他一生最初的二十五年。他的許多觀念都產生於山東人的保守、對外國人的畏懼、憎恨以及絕望,比如他那冷酷無情的沙文主義,他那肆無忌憚的菁英統治論,甚至他那不惜犧牲人的生命以擴展權力的意志論。
康生出生於大台庄,一個位於王各庄邊緣的農村小村落,在青島西南面五十英里左右的海岸地區之內;青島是德國的殖民地前哨,後來成為山東省主要的現代商業和文化中心。
現在叫作膠縣王各庄公社大台生產大隊的大台庄,在康生誕生的時候是個地處偏僻、一成不變的農村世界。
像大台庄那樣的村莊里,生活是受習慣和傳統支配的,一千多年來毫無變化。祖先崇拜的迷信盛行;活著的人相信祖先的靈魂自始至終在注視著他們。生活中強調一系列旨茌撫慰祖先靈魂的祭祀儀式:大廳里的香燭盤繞著獻祭的供食,墓地被誠摯地打掃得千乾淨凈,牲畜被奉獻給死者。農民們非常迷信巫術、魔法,那些冥界無形麗又有權勢的灶神、廟神、狐仙、水怪和鬼魂。他們的信念是如此強烈,以致在十九世紀末,許多山東人面對他們的不幸,接受了義和團的主張,認為巫術和咒符能保護他們:對抗圓睜著眼的外國惡魔的兼福槍和大炮。
康生原先姓張,但是為了追隨一些受過教育的中國人,同文人風尚保持一致,他在三十五歲起名為康生之前,曾改過好幾次名字。儘管他出生的省份很貧窮,但是康生的家庭卻是山東省南面橫跨膠縣和諸城兩縣的中等規模的地主。儘管家產隨著每一代人的降生而逐漸減少,但是康生的父親張發祥,卻繼承了一百七十英畝土地,這使他成為縣裡最大的也主之一,在那裡只要擁有四十英畝土地就算是在經濟上小有成就了。同許多耕種自己土地的山東農村士紳不一樣,張發祥不必從事任何農業勞動。他的大部分土地都出租給佃農,佃農們以一半的收成支付地租,這使張家能夠愉快地過著舒適的生活。除了來自李家的康生母親之外,張發祥還討了一個妾,這在山東農村是罕有的家運昌盛的標誌。相對的富裕使張發祥和他兩位同樣富有的兄弟在大台庄及之外的地方具有威望和權力。村莊的全體居民都姓張,至少在理論上,村莊里的每一個男丁都是同一個祖先的後裔,而且康生的父親和叔伯都是張姓氏族當地分支中最有勢力的成員。康生確實是個銜著金鑰匙出生的天之驕子。
康生在大台庄度過了他一生中最初的十六年,他的家是一座有三十二間屋子的平虜,房子周圍砌著防禦土牆以防止流匪的騷擾。防禦土牆的外匿是佃農們用石頭和泥磚壘成的土屋,擠作一團。直到一九三八年,張家一直擁有大台庄的房子,入侵的日本軍隊佔領了膠縣和鄰近的諸城縣城,許多富戶都逃往其他比較安全的地方躲避戰禍。
張家的聲勢強化了康生童年時代的特權身份。在大台庄那樣的村莊里,在家裡雇一個僕人甚至都是稀罕事;而康生的父親卻雇了一名帳房來記錄他的地租收入,一位男丁種蔬菜,一名僕人打雜,還雇了五名婦女燒飯做菜、料理家務以及照看張家的孩子。
康生有三位哥哥:張宗彝、張宗開和張宗儒。身為幼子,康生至少像中國其他家庭里的幼子一樣備受寵愛:祖先崇拜的儒教所導致的必然結果就是對男孩溺愛嬌慣。到了青春期,康生同他的父親發生了衝突,這使人想起他的童年留給他的期望,不管在家裡還是家外,他都可以為所欲為。
作為一脈相承的儒家後裔,康生接受的是傳統儒家的教育。十九世紀初,康生的曾祖父張鴻義是京師國子監的貢生,這是一種特殊的學術成就的標誌。康生的祖父張葆元,也是一個勤奮和公認的儒家文化學者。康生的父親通過了縣級標準的國家文職人員考試,考取了「秀才」,這是一種成就,使他成為當地士紳中受過良好教育的不尋常一員,也使他不同於那些粗通文墨的普通地主,他們統治著中國大部分農村地區。
儒家的傳統散發出濃重的知識分子氣息:張家到處是古瓷、繪畫、書法作品、最好的木製傢具、硯台和筆架。隨著歲月的流逝,康生參加了共產黨,並上升到覺的最高層。可他從未丟掉年輕時養成的興趣,並且成了一名令人生畏的藝術和古玩專家。
為了同習俗保持一致,康生的父親為大台庄的家室起了一個相當富有詩意的儒學名稱,南樹德堂。對詞語及詞語遊戲的熱愛使張發祥給兒子起過好幾個名字,康生出生時的名字叫張宗可,隨後又取了一個正式的成人名字:張少卿,然而,他的乳名卻叫張旺。
二十世紀初,中國在公共教育上並沒有一個標準的制度。
七歲時,康生加入他的兄長和堂兄弟們的行列,跟著他父親聘請的家庭教師學習。像所有傳統的中國教育一樣,強調的是死記硬背的訓練。對於一個現代西方人來說,這個過程顯得非常冗長乏味,學生們要學會背誦和寫出《三字經》和《千字文》的全部課文,其目的在為中國政治、歷史、哲學的人門知識提供簡單的識字課本,當時他們甚至不了解這些語詞的意義。
只有在節日和各種家庭慶典時才可以稍事休息,康生被迫反覆抄寫一種兒童完全不能理解的古文。在掌握了這些初級課本之後,他被准許學習儒家的經典:四書五經,據說這是孔夫子和他的門徒編輯的故事、寓言、詩歌、歷史和哲學短文的彙集。被迫用這種陳舊的方式進行閱讀,像康生那樣年幼的孩子們只能獲得有限的見識,但是他們獲得了一種文雅的中國人數世紀來所熟識的文學基礎。面對古人的教誨,康生從未表現出十分尊重儒家的道德準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