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四節

最後還是沒有搜到鼓聲發起的地方。

也不知寒川在什麼地方。三個人感到越來越恐怖。恐怖無邊無際。似乎寒川就藏在四周的黑暗之中,覺得前後左右都有寒川的影子,手拿登山刀之類的武器,即刻就要衝殺過來。

他們嚇得幾乎不敢邁步,又不敢打手電筒。

於是,誰也沒有首先提出,便不約而同地往回走。

這時,夜的深處響起一股尖厲的聲音。不知是人的喊叫還是別的什麼響動。短促的一聲,象是被掐斷了。

「怎、怎麼了?」

大塚壓低了聲音問。

「不知道。是不是烏鴉?」

家中的聲音極難聽地抖著嘟囔。他好容易剋制住自己沒有拔腿就跑。

終於走出了這片恐怖的森林,進了山莊。

「龍野,剛才那一聲是怎麼回事?」

家中進了前門就問。

「龍野!」

進了房間,仍不見龍野的影子。只有他的弓和箭扔在地板上。

「荷!」

森本一把拉住了家中。

桌子上的威士忌瓶里,插著一束毛髮。那插法就跟插一束鮮花一樣。

家中一下貼在牆上。

他凝視著那一撮黑白相間的頭髮。

從窗戶外投進來的鈴木那撮頭髮,已經扔掉了,這撮象鮮花一樣插在瓶口上的頭髮,是龍野頭上的,沒錯。

大塚默默地出了房間。

「喂,上哪兒去?」

家中慌忙追了出去,森本也緊隨其後。

大塚用手電筒照著四邊的森林。

在房舍東面的高高的榆樹枝上,吊著一具屍體。屍體的脖子上套著繩子,悠悠地晃著,看來好象吊上去不久。

咚、咚、咚、咚……

鼓聲又響了起來。

鼓聲好象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三個人默默地湊近飯桌,把威士忌瓶扔了出去。

「這麼下去可不妙。」

大塚開口說。

「先說說該怎麼辦吧。當然定錢是付了,事到如今……」

家中以為大塚接著要說的是告辭,如果大塚再跑掉的話,那麼剩下這兩個人就是被擰掉腿的螃蟹了。

「不能逃跑,不過,我想還是到東京或者哪個城市裡去好一些。在這種地方只對那傢伙有利。」

「不行。到城市裡也一樣。況且在城市裡打起來,就會被警察察覺。這不行。」

「如果這樣,只能去求援了。」

「求援?」

「是的。就我一個人難以行事。首先應當把他從林子里趕出來。現在簡直就象和喝血的狼作對手一樣。對付這種野獸般的人,是需要有人的,需要把他從林子里趕出來。」

「已經求援了么?」

「關鍵是錢。」

「錢我可以出。」

到了這個地步,家中只能言聽計從。較之金錢,他更害怕被更多的殺手抓住自己的短處,因此一開始只要了大塚一個人。但現在看來,也顧不得這個擔憂了。

鈴木被殺,而今龍野被殺了。寒川的確是一頭喝血的狼。不,而是潛伏於黑暗之中的黑豹。家中的腦海里幻出在昏暗的森林深處,閃動著的令人心驚肉跳的光。那是黑豹的眼睛。

「這樣的話,我就去找幫手來。」

「哦,等等,你想離開這兒?」

見大塚站起來,家中忙問。

「只是到鎮上去打個電話,最遲在早晨回來。」

「我也去。」

家中怕他順路溜走。

「不,不行。和你在一起,被那傢伙知道了就會追來的。還是我一個人去吧。」

「可是,這期間那傢伙……」

「鎖好門窗,堅守著。」

「不行,這樣很危險。我已經付給高額酬金了,為的就是保護我的生命。這樣的話,那協議……」

「這樣行了吧?」

大塚把手槍放在飯桌上。

「……」

「不能麻痹大意。」

大塚扔下這句話,走出門去。

家中和森本送大塚出了門,細心地把門鎖好後,回到屋裡。

「森本,知道么?」家中瞪著血紅的眼珠望著森本,「聽到一點音也要告訴我。」

「知道一點聲音也要告訴我。」

「知道了。不過,他是不是想溜?」

「不會。」

家中覺得殺手不會把槍扔了溜走。一定是請幫手去了。僅大塚一個人,他自己也心中沒底。家中認為這是合乎情理的。寒川施計,在轉瞬之間偷入山莊殺了龍野,然後拖到外面,吊到榆樹上。

不僅如此,他還從容不迫地拔下龍野的頭髮,細心地象插一束鮮花般把頭髮插進瓶口。

寒川肯定著了魔。

「哦!」

鼓聲又停了。森本把狂亂的眼珠轉向家中。

「小點聲,媽的!」

家中緊握著手槍。鼓聲停止了,但心跳又如鼓聲般咚咚地響起來。

「那、那傢伙,知道大塚走了,來的話——」

「閉嘴!那傢伙也不能不睡覺。再胡謅八扯就宰了你!」

「那、那……」

「你能不能閉上你的臭嘴!」

家中可怕地咆哮著。

極度的恐懼使家中快要發瘋了。

如果森本沉默著一聲不吭,如果他能泰然自若,甚至即便遇到了什麼可怕的事也能堅忍著,好象什麼也沒有發生的話,家中就會漸漸鎮定下來。

森本的表情象是受了驚嚇的小孩,緊緊地盯著家中,他的聲音嘶嘶地發抖,嚇得說不出話。

家中的焦躁已達到極限。

他覺得都是因為森本才到了這個地步的,是因為森本、鈴木、龍野,自己才被逼到這種走投無路的境地。這幫既沒錢又沒本事的廢物。他把手槍對準了森本。

「幹什麼,幹什麼——」

森本後退著。

「不閉嘴就斃了你。你啰嗦一句看看,先把你宰了。」

森本盯著手槍,點點頭。

森本蹲在房間的角落裡,象只猴子蜷縮著身子,手裡拿著弓。這張弓微微地抖著。他不時地偷偷向家中投去一瞥。

家中的手在飯桌上面緊緊地握著手槍。他覺得森本的頻頻一瞥的目光里充滿了仇恨。一瞥時,眼睛裡更多的是白眼。他覺得好象是與不通人性的動物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森本的腦子裡生出把手槍弄到手的念頭。他的眼睛偷偷地瞄著手槍。他想把手槍搶過來。如果奪下了手槍,寒川襲來也不怕。他時時溜過去的白眼透露出這種念頭。

家中意識到決不能大意。森本手裡拿著弓,說不上什麼時候就會射過來。如果被他瞅准了時機,他一定會射出箭的。

——乾脆,殺了他?

家中猶豫著。

他看得出來,不殺了森本,自己就將被殺。如果背轉身去,那麼,箭即刻就會颼地一下射進自己的後背。

反正,讓他活著也只能是個累贅。他當檢察官的時候,以權力為靠山,妄自尊大,旁若無人地炫耀自己的權力。但他的權力被剝奪之後,簡直連個小孩也不如。他的舉止遲鈍,沒有殺人的膽量,沒有承受恐懼的毅力,一直象個哭哭啼啼的女人,要不就會驚叫、發獃。

這是個無用的人。

不僅無用,而且有害。他不能對敵,卻能殺死同夥。他為了搶槍,會朝自己的後背射箭的。

森本依偎在牆角,仍在窺伺。

他的黑眼球斜過去,滿眼眶的白眼球。

鼓聲停止之後大約過了三十分鐘。

什麼聲音也沒有。深更半夜的山林靜得瘮人。

森本仍在緊張地謀劃著。

突然又有了聲音。

是鼓聲。好象就在房子附近。鼓點也與上次不同。

敲擊很猛烈。咚咚咚咚咚……一拍不停地連續擊打著。

森本懵然呆了片刻,莫名其妙地驚叫了一聲,向家中靠過來。家中覺得好象被他揪住了。家中也叫了一聲,不顧一切地掄起了手槍。

當他清醒過來時,森本已經倒在地上。他記不得擊在什麼地方,也不知森本是死是活。

家中拉著森本的腳拖到前門,開了鎖,把森本丟在門外。

「叫狼吃了吧!」

他喊著,又鎖上了門。

他回到了房間。

鼓聲不知什麼時候又停歇了。這通亂打過後,四周越顯得寂靜。

家中蹲在牆角。他把後背塞在牆與牆夾成的三角形旯旮里,兩手握槍朝著天空。

在耳朵深處的一片寂靜中,有蟲鳴。

靜得異常。

隨即一聲聲嚎叫撕裂開了寂靜。

是森本。象是要把門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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