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暗的集團 第三節

三月十二日下午,當松前真五回到大飯店時,他在服務台收到一張簡短的字條。

「中止調查、急速回京!」

松前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那張字條揉成一團扔了出去。這命令是他早就預料到的。他仰身躺在床上。現在必須下定決心,要麼按命令回到部里去,再就是置命令於不顧繼續進行調查。

如果違反命令,大概就要受到免職處分,至少也免不了調動工作。那時就要一天到晚被關在大樓里,按照命令去起草那些毫無用處的文件。這種工作,僅僅想一想就使人感到憋氣。此外,這樣做還會使自己的老朋友秋宗修陷人絕境。秋宗修在精神失常以後相信自己並前來投靠。火焰般的魚群,捕鯔魚慘遭失敗,接著又是章魚全部死亡。秋宗性情懦弱,突然禍從天降,自己的愛人在自己面前受到暴力團的污辱,最後終於被奪走。他沒有勇氣從暴力團設置的陷阱中掙脫出來,這一點也許應當受到譴責。暴力團的威脅就象玻璃作成的牢籠一樣非常脆弱,只要伸手打它,馬上就會被打得粉碎。然而秋宗卻沒能做到這一點,只是渾身發抖地眼看著自己的妻子受到污辱。

秋宗修帶著一顆傷痕纍纍的心回到了年輕時代哺育他的大海。然而大海已經不是過去的大海。如果把關門海峽到紀伊水道之間五百多公里的狹長海面譬喻作一條長龍的話,如今這條龍的肌體已被公害腐蝕,渾身沾滿銅銹,氣息奄奄。這銅銹使周圍居住的人陷入瘋狂。在這裡,秋宗修再次成為犧牲品。

但是這一次秋宗卻有一件東西始終拚命抓住不放。這就是藍色的水。自從愛人被奪走後,秋宗修經歷過煩惱、自報自棄和稍有一線光明的捕鯔魚及養殖業——最後終於在一片崩潰中失去平衡以至精神失常。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仍然死死地抓住這藍色的水。松前覺得,藍色的水中肯定包含著整個案件的述底。而秋宗正是以這秘密作為唯一的支撐,使出最後的力氣前來尋找松前。

「無論如何不能袖手旁觀!」

松前站了起來。他已經決定不再考慮違反命令將會產生什麼後果,也不再考慮追查中毒死魚引起的被害情況將導致什麼樣的結局。邁出第一步時要閉上眼睛邁出去。這就是松前的做法。他潦草地寫了一張請假條,下樓到服務台付了帳。他決定再也不回到這家飯店來。

「讓我搭個車吧!」

三月十日清晨,在鷲羽山到岡山去的公路旁站著一個工人打扮的人。他舉手攔住了開來的一輛中型卡車,敏捷地跳上駕駛室的踏板,提出了希望。年輕的司機看見他手指上夾著一張一千元的鈔票,於是打開了門。

「你到哪兒去?」

司機從爬進駕駛室里來的那個人手上拿過票子,問道。他穿著一身沾滿油污的工作服,腳上穿著一雙裂了口子的破皮鞋。

「咱們這脾氣在一個地方呆膩了,想到大阪或東京去看看。」

「嗬,這可真有點派頭!」

司機從那個人遞過來的煙盒裡拿了一支煙叼在嘴上,他發現那人的手和他的打扮比起來顯得格外白嫩。手指頭也不象是工人的手。司機叼上煙,鼻子里一邊哼著歌一邊開著車向前賓士。

這個工人打扮的人就是松前真五。

松前沒有發現司機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只是聽著他鼻子里哼著歌,想道:這司機可真是個快活的人。

「你這車開到哪兒去?」

「是啊,你要是打算到大阪去,一千元實在太便宜了。」

松前又掏出了一千元。司機迅速地接過票子,依然哼著歌駕駛著汽車。松前靠在座背上假裝打盹兒,觀察著對方。下巴突出,兩隻眼很小,顴骨稍高。儘管在暴力團中他可能僅僅是一個最下層的小角色,但卻給人一種殘忍無情的感覺。

內海興業公司每周向大阪運送一、兩次鮮魚。松前通過調查已經了解到這一點,但他以為他們大約早已停止運輸。如果他們繼續運送,那麼中岡警察或是自己必然會把偵察的線索轉向這裡。假如因此而暴露了運送的目的地,那他們迫使松前停止調查的做法就毫無意義。但是內海興業公司卻依然收買鮮魚,派車運輸。

——這是為什麼?

內海興業公司拒不聽從後滕哲三和四國石油公司的命令嗎?再不然,也許根本沒有因中毒死魚而出現受害者嗎?不會,如果是這種情況就不會給自己發來停止調查的命令。後滕哲三處於困境,四國石油公司被揭發,排放含毒廢液和魚類流通機構無人管理的狀況一旦被公諸於世,不僅有關的部長要陷入困境,而且內海興業公司也必然會被揭發出來。那麼,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這也許是引誘我的圈套?

這種危險是完全可能的。松前真五違反命令的情況大概早已傳到後滕的耳朵里。從一些跡象來判斷,內海興業公司也早已覺察到松前真五的調查。松前感到自己身邊有一隻莫名其妙的黑手在活動。既然如此,松前真五本應當自己慎重一些。但是相反,他卻加緊了偵察步驟。很難設想後滕哲三、四國石油公司和在他們背後的某個人物沒有力量控制內海興業公司。既然如此,這次運送鮮魚很可能是一次偽裝行動,是引誘松前真五的圈套。但是引誘出來之後又打算怎麼辦呢?

——殺人滅口……

松前立刻又感到這不大可能,否定了這種想法。——如果我被謀殺,中岡警察絕不會袖手旁觀。結果,更大的懷疑會集中在這些傢伙身上。而且儘管目前是違反命令繼續偵察,但我到底還是公害省公害第四科的調查官員。他們當然應當明白,即使我通過調查掌握了某種情況,也不會任意泄露出去。

——只好將計就計。

這次運輸鮮魚很可能是有意安排的圏套。即使是圈套,也必須要到運送的目的地去看一看,否則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汽車駛入岡山市。在駛入一號國營公路 之前,司機在街頭停了車。

「我去買點東西。」

他要松前幫他看著車,然後拔出鑰匙,消失在街道里。

「他可能去送信了。」

——這並非不使松前感到幾分害怕。自己的對手是暴力團。按照理智和道理估計對方的做法可能十分危險。這些傢伙們都是些吃人的妖魔,越是鮮血淋漓,他們就越是兇猛殘暴。如果打算逃走,現在正是個機會。但是松前紋絲不動。自己的擔心也許是多餘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且即使動起武來,松前感到自己還是有幾分把握的,那時總能設法逃走。

「讓你久等了。」

幾分鐘之後,司機嘴裡嚼著花生米走了回來。除了把車速降低到限制範圍,他開車的神態沒有任何變化。

松前靠在車座上閉起了眼睛。

汽車在姬路的路旁餐廳處停了一會兒。司機很高興。他請松前喝了杯咖啡。三十分鐘之後,汽車又繼續向前賓士。到大阪的距離已經過去了一半,汽車行駛的路線是加古川、明石、神戶、大阪。

汽車經過明石時,有一輛小轎車超過了他們。公路沿海畔蜿蜒伸展,汽車右面,明石海峽的海面漪漣,象一條黑色的皺綢。看樣子,小轎車裡坐著四個人,它超車之後不斷地閃爍著尾燈。這輛轎車超過了卡車,但它卻總不從視野中消失。當然它也不是在前面擋著路,只是保持等距離在前面慢慢行駛。這使松前感到幾分擔心。汽車車牌是岡山縣的車牌,他們終於來了。松前下定了決心。對方既然敢於公開自己的車牌而無所畏懼,這也許是一種無聲的表示,說明他們不會只是揍一頓就算完事兒。

司機不再哼歌了。

公路離開海畔伸向山裡。汽車沿山路行駛了一陣之後,松前發現剛才的小轎車停在路旁。他們打算在這裡收拾人嗎?松前看了看司機。他那股快活勁兒早已消失,窄窄的額頭上布滿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光。但他並沒有降低車速,卻從停在路旁的小轎車旁邊開了過去。松前真五回頭望了望,後邊沒有一輛汽車跟著開過來。

開過三百米左右之後,司機靈巧地操縱車閘和方向盤把車開進通向山谷的砂路上。汽車發出一陣難聽的吱吱聲。路很窄,旁邊就是深深的山谷。由於沒有降低車速,松前根本沒辦法跳下車去。他回頭看了看,小轎車在一片塵土中飛快地猛追過來。

「到底還是這麼回事!」

松前用沉靜的語氣向司機說。

「你倒滿聰明。」

司機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剎住了車。

小轎車停了下來,車上的人也下來了。

松前跳下卡車。這條路似乎是一條運送木材的山路,看來很少有行人或車輛通過,而且現在確實沒有任柯行人或車輛的影子。路的一邊是灌木叢生的深谷,另一邊是森林。

「你早該明白了吧,我的長官先生!」

幾個人圍在四周,中間的一個中等身材的小胖子說道。

「早就準備好了。」

松前真五雖然這樣回答,但舌頭卻似乎不大聽使喚,脊背感到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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