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慈禧西行(二)

夜宿西貫市:苦難的第一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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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裡一共有兩個後門:出了御花園面對著神武門在中軸線上的叫順貞門,順著宮牆再往東走還有個後門,就是貞順門。以這兩個門為界限,門裡屬宮苑,門外才屬護軍範圍。前邊已經說過,宮廷的規矩,妃嬪們是不許邁出宮門一步的,所以宮人們送老太后只能送到貞順門的門檻裡頭。——這幾乎是生離死別的送行,如果鬼子進宮,各人的下場那就只有各人知道了。因此大家嗚咽流涕,泣不成聲,並不是光想著老太后的安危,而是擔心著自身的末日,所以也藉機會痛痛快快地哭兩聲。平日感情比較好的姐妹,都相抱抽咽,彼此相互囑託後事,摘頭花,捋手串,對贈遺物。我和小娟子也接到朝夕相處的姐妹們各有七八份飾物,都是她們偷偷地塞給我們的,好像我倆一定能活,她們必定會死一樣。我這時心裡感到特別酸苦,回想小時候離家,不知宮裡什麼樣,只當串親戚,所以也不知道離別味。這是我有生第一次嘗到離別使人心酸的味道。——現在想起來也讓我流眼淚。這兒離珍妃死的井很近,抬眼就能看到,我又有些發顫。

「我淚眼模糊地出了貞順門。一抬眼皮就看到一溜擺著三輛車。兩輛轎車,一輛鐵網子的蒲籠車。其中一輛很整齊,像是宮裡的車,但中腰帷子前面的帳子,都已經沒有了(我不認識老太后的車),另兩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雇來的趟子車。所謂趟子車是指拉貨拉人做買賣論趟數給錢的車,是由大車店裡雇來的。當時各大宅門裡都有自己特備的華貴的轎車,爭奇鬥富,皇宮裡當然也有特用的轎車。平日夏天裡,我們去頤和園常坐的車,叫大鞍車,非常講究。一律是紗帷子,四外透風,更有帷子在外面中腰加上一圈燕飛(也許叫飛)。那是一尺多長的軟綢子,犄角用短棍支起來,像女孩子留著劉海頭髮一樣,圍在車的三面,約一尺上下長,和出廊的房子似的。就是沒風的天氣,車走起來,四外短綢子飄動,也讓車裡坐的人感到有陣陣的涼風。在馬的上邊更有一丈多長一塊遮陰的帳子,跟車頂聯接起來,和車頂子平行與車轅子同寬,用漆好的帳竿子支起來,把竿的兩端卧在車轅上的銅臼里,車帘子四周鑲紗,中間一塊玻璃。坐在溫州草席的軟墊子上,紫膠車配上栗子色的走騾。車走起來,坐車的人像坐在穿堂門裡一樣,涼風陣陣吹在身上,車也漂亮,人也舒服。我們當侍女的平常都坐這樣講究的轎車。可今天老太后要出遠門,偏偏要從大車店雇車。雖然是洋鬼子打進城來了,正值兵荒馬亂的時節,但以老太后的尊嚴,發道口諭,讓預備幾輛轎車,還是不難辦到的。這其中必然另有門道。這些想法,也不過是片刻的工夫,我不敢多想,天威難測,在生死關頭,絲毫也大意不得。

「眼前的轎車根本沒車帳子,跨車轅的人就要整個挨日晒受雨淋了。車圍子、車帘子全是藍布做的,談不到通風的條件,裡面坐車的人會憋得難受的。蒲籠車也一樣,車尾用蘆席縫起來,活像雞婆婆的尾巴,在後面搭拉著。然而,我們把生命完全寄托在這三輛車上了。

「邁出貞順門後,就自動地按次序排列起來,因為衣飾都變樣了,要仔細看才能辨認出誰是誰來。皇后是缸靠(褐)色的竹布上衣,毛藍色的褲子,腳下一雙青布鞋,褲腿向前抿著,更顯得人高馬大。瑾小主一身淺灰色的褲褂,頭上蒙一條藍手巾,褲子的褲襠大些,向下嘟嚕著,顯得有些拙笨。三格格、四格格、元大奶奶,都是一身藍布裝束,頭上頂一條毛巾,由後看,分不出誰是誰來。最惹人注目的還是老太后手下的哼哈二將,李蓮英和崔玉貴。

「崔玉貴這兩天很少見到他,主要是他成了內宮的護衛,帶領著青年太監日夜巡邏後宮裡的幾條重要街道和門戶。這是個極重要的差事,等於老太后的貼身侍衛,不是特殊信任得到恩寵的人,不會交給這樣差事的,所以這時候的崔玉貴感到特別露臉。現在讓他跟車出走,他也明知道是讓他起著護衛的作用。他和李蓮英不同,狗肚子盛不了二兩油,由後看他,只見他的後脖梗子來回地扭動。這是他內心得意的表現。他裝扮成跟車的腳夫一樣,短衣襟,小打扮,一身毛藍褲褂,腰裡結一根繩子,把汗手巾挎在腰上,辮子盤起來,用手巾由後往前一兜,腳底下一雙登山倒十納幫的掌子鞋。活脫脫的一個苦力,像真正是挺胸拔肚30多歲的一條車軸漢子!別人都擔驚害怕,和犯人去菜市口差不多,可他認為這是他賣命的時機到了,比起李蓮英來神氣多了。

「李蓮英這些日子特別發蔫。義和拳失敗了,他原來是同情義和拳的。他每天由外面急匆匆地來,向老太后稟告點消息,又匆匆地離去。老太后對別人報的消息不聽,只聽他的消息。他這兩天的臉越來越長了,厚嘴唇也越撅越高,兩隻胡椒眼也不那麼靈活了,肉眼泡子像腫了似的向下垂著。今天外逃,他有自知之明,九城裡頭誰不知道紫禁城內有個李蓮英啊!他的長相全城的人都知道,所以他要好好地偽裝一番。首先要把頭藏起來。他戴起一頂老農民式的大草帽子,寬寬的圓邊,把草帽的兩邊繫上兩條帶子,往下巴底下一勒,讓兩邊帽檐搭拉下來,遮住了自己的臉。穿一身舊衣服,活生生地是跟車伺候人的老蒼頭。平常的三品頂戴也沒用了。

「擺在眼前的問題,很明顯的是車少人多。

夜宿西貫市:苦難的第一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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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老太后東邊的是皇上、大阿哥,還有一位年輕男子我不認識,後來才知道他是貝子溥倫。站在老太后下手的,是皇后、小主、三格格、四格格、元大奶奶。我們丫頭群里,有娟子和我,兩位格格合帶一個侍女,皇后帶一個侍女,加起來男的是三個,女的有十個,還不算太監。三輛車哪能坐這些人!兩輛轎車最多只能坐六個,剩下就要擠在蒲籠車裡了。現在好比船到江心,能有地方坐下去不死,也就很知足了。老太后開始發話了:『今天出門,誰也不許多嘴,路上遇到什麼事,只許由我說話。』說話的時候用眼睛盯著大阿哥。大阿哥這個人是不懂得深淺的,年紀最小,僅15歲,所以老太后特別注意囑咐他。大阿哥的爸爸是端王爺,軍機的領班。他的叔叔是瀾公爺,是當時的步軍統領,都是捧義和拳的,燒西什庫教堂子,打東交民巷全是他哥倆帶頭出的主意。大阿哥自出娘胎也沒受過委掘,就怕老太后,老太后真用鞭子狠狠抽過他,他是個渾小子。如果遇到意外,他冒冒失失的一嗓子,拍胸脯,充大爺,露了餡兒,大家跟他一起倒霉,這也是老太后最擔心的事。最後老太后吩咐上車。皇帝一輛轎車,由溥倫跨轅。老太后一輛轎車。由小娟子陪著,外面溥(大阿哥)跨轅,把他放在老太后車上,也是因對他不放心的緣故。皇后、格格們只能都擠在蒲籠車裡了,黑壓壓的一車人,我沒有地方可坐,只好坐在車尾部喂騾子用的料笸籮上面。就這樣,大約在平日每天上朝的時間,老太后第一輛車,皇上第二輛車,蒲籠車第三輛,匆匆地出了神武門。

「我要特別說明白,這是庚子年七月二十一日的早晨。這一年閏八月,節氣都要靠後,七月二十,也就相當平常月份的七月初。熱季雨季都還沒過,天上是陰沉沉的,東邊天上兩塊黑雲。

「車出了神武門就拿不定主意往哪個方向走了。往西過了景山,又順景山西牆往北奔後門(地安門)。這我是認識的,過了地安門就不知道東南西北了。突然,看見一個騎耗子皮色騾子的人到老太后車跟前,細看才知道是崔玉貴。大概是碰到軍機處的人,他認識,請示老太后召見他不?又看那個人下車請了個安,大高個兒,膀大腰肥。老太后大概讓那個人前邊遠遠地開路,所以他上車很快地就往前走了。聽說是奔德勝門。正巧在鼓樓遇到一輛轎車,崔玉貴認識,說是瀾公爺的,於是讓出來,給皇后小主坐。我們全是北京長大的,可誰也不知道北京城是什麼樣兒,現在又不走大街,專找僻靜的衚衕走,泥水很多,我蜷伏在料笸籮上,彎腰屈背,那個罪是可想而知的了。不久,就沿著城牆根走。

「到了德勝門臉,逃難的人群就非常多了,大篷車,小轎車,騾馱子,驢車,都是聽到洋人進城往鄉下逃的,大家嘈雜雜地擁擠在一起。照這個情況,傍晌午也出不了城。後來,還是路上遇到的那個大高個子給疏通好了,讓我們的車先過,我們才出了城。後來才知道,路上遇到的這個人是軍機趙舒翹,聽說這個人也是支持義和拳的,後來被老太后殺了,死得很慘,是把臉蒙上窗戶紙再噴上酒,悶死的。

「出了德勝門情況就不同了。

「我常聽說德勝門是九門裡最堅固最美好的門。城樓上的箭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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