垓下,今安徽靈壁縣東南。
回楚地之路被斷絕後,項羽便率軍退到此地。
此地乃河網地帶,是通往楚地的一條捷徑,河溝、岩壁無數,非常適宜建造防禦工事。
項羽習慣進攻,並不擅長防守。這就好比唱慣了高音的人,被迫要唱低音,免不了有壓抑和憋屈之感。
實際上,防守也是徒勞的,至多是垂死掙扎。他已經落入了漢軍設置的陷阱。彭越完全可以阻擊楚軍的突圍,但他沒有,相反,他讓出一條道,讓項羽率領他最後的10萬大軍順順噹噹退到了垓下。
項羽抵達垓下之時,劉邦、韓信、英布共計30萬大軍已將此地重重包圍。
很明顯,這是一個軍事陰謀。把項羽引入垓下,是漢軍蓄謀已久的,這時的項羽,用圍棋術語來說,就是「死子」。
項羽畢竟能征善戰,到了垓下,他便看清了形勢。他的東面,已被英布軍團封鎖,北面則是彭越軍團,韓信軍團則與劉邦會合一處,隨時可以向楚軍發動進攻。
通道被切斷,軍糧已斷絕,唯一的出路就是突圍。世上原本就沒有路,殺得多了就有了路。
作為垓下會戰總指揮的韓信,並不打算進攻,只要擋住楚軍的突圍就可以了,換言之,此仗不用打,最佳的方式是困死對手。
這種情形,項羽不是沒有經歷過,他有足夠的經驗,巨鹿之戰他就玩過破釜沉舟,那一次,同樣危急,同樣缺糧,但是在他果決勇猛地指揮下,最終獲勝。他期望歷史都重演。
可惜,韓信不是章邯,也不是王離。他是幾百年才出一個的軍事天才。
費爾南多·佩索阿的《惶然錄》中說:人類的幸運在於,每一個人都是他們自己,只有天才才被賦予成為別人的能力。
韓信,便是具備了別的軍事將領所不具備的能力。在項羽率領麾下強悍的騎兵團瘋狂衝殺時,他並沒有與之戀戰。換個別的將領,也許早就陶醉在必勝的喜悅中,心理上充滿痛打落水狗的快感,從而展開對攻。
韓信的厲害就在於此,他沒把項羽看成一條落水狗,而將之當作一條瘋狗。他像怕得狂犬病似的,且戰且退。眼看自己中軍的一道道防線被摧毀,他絲毫不驚慌,他泰然自如的神情似乎在說:狹路相逢,遭遇瘋狗,不用對咬,讓狗先過去,這不丟人。
10萬瘋狂的楚軍真就過來了,他們不顧左右,不顧後方,彷彿喝了忘情水,一心只向前飛。此時,漢軍的左右兩翼開始迂迴包抄,把楚軍後方的步兵和前方的騎兵一分為二。
項羽見勢不妙,立刻掉頭往回沖,他不能讓自己的部隊被切成兩段。待他一轉身,韓信下達命令:全面圍攻。
這是一道絕殺反擊令,漢軍從四個方向同時發起攻擊,上演了一出籠里困獸斗的好戲,項羽率領全軍拚死相搏,殺出一條血路,逃回垓下大營,清點人數,幾乎崩潰——10萬大軍,剩下不足2、3萬。
儘管漢軍也死傷了10餘萬,但總兵力仍占極大優勢。
項楚的末日就這樣到來了。
夜幕悄然降臨,楚軍將士的身心已極度疲憊,他們飢腸轆轆,仰望星空,眼中沒有任何內容,心裡卻充滿深刻的恐懼。
他們擔心漢軍會夜襲,因此神經緊繃,大營外的一絲風聲,一草晃動,一木顫抖,都會讓他們脆弱到極致的神經錚然斷裂。
深夜,萬籟俱寂中,漢軍果然來了,但不是來襲營的,而是來唱歌的。
一曲楚國歌謠響起。悠悠緩緩,一字一句,有韻有律地送進楚軍將士耳朵里,真叫人肝腸寸斷。
也不知誰出的這損招,讓在外奔波征戰多年的戰士聽家鄉曲,且是在戰敗絕望之時。
我們都有這樣的體驗:緊張工作一天回家後,猛然聽到CD機中傳出一首抒情的老歌,那感覺彷彿走丟的狗,聞到主人的氣味,整個身子頓時就軟了,鬆弛了,懈怠了。
難怪有人說,百無一用是抒情。
漢軍吟唱楚地的抒情曲,不就是想讓楚軍將士白無一用么?
楚地抒情曲,不僅抒情,而且凄楚,凄涼的凄,楚軍的楚。在外無援兵,內無糧草的垓下荒野,他們還有何鬥志可言?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士氣,所有的希望,盡在這歌聲中土崩瓦解了。
項羽倒沒絕望,他只覺驚恐,莫非楚地已被漢軍全面佔領了?他不敢相信,楚歌竟然是漢軍將士吟唱的。他的第一反應仍是死戰到底,寧願死在戰場上,也不能束手就擒。
但他身邊的親信已不願死戰,都勸他說,我軍中了十面埋伏,現已兵少將寡,士氣全無,硬拼註定是死路一條,還是逃吧。
這話沒錯,大戰開始,漢軍就把士兵分成十隊,十里埋伏布陣,陣與陣之間,層層節應,緊密有序。
楚軍就在這種布陣中消耗掉了最後的精銳。
再說將領,劉邦麾下有英布、樊噲、曹參、周勃、彭越、灌嬰等一干猛將;項羽身邊單有大將兩員——鍾離昧和季布。鍾離昧雖勇,卻不能獨擋一邊;季布有才,卻長期未受重用,直到龍且死後,他才頂了班。
幾場突圍戰打下來,他們的膽也被韓信摘了。況且,劉邦身邊還有張良、陳平等智謀超群之士。而項羽唯一的得力謀士范增,現在只存一具屍首,那屍首恐怕已開始腐爛了。
如此對比,縱然項羽心中一萬個不想逃,卻也不能不逃。
逃離中,漢軍的歌聲依然在蕩漾,忽近忽遠,忽大忽小,揮之不去,逃之不開。項羽胸中的霸氣、傲氣、怒氣、勇氣終被這歌聲消磨了,代之而起的是無限無盡的悲涼,他仰天悲嘆,忍不住也唱起一首老歌來: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唱罷,潸然淚下。身邊的虞姬更是淚珠兒斷了線,哽咽道: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只這一言,已讓項羽泣不成聲。左右人等皆垂首閉目,不忍不敢抬頭看項王的臉。
悲傷了一會子,項羽忽而想到了身後事。他對虞姬道:我此番突圍,大約要與你長相別離了,你可自尋出路。
虞姬淚流滿面,拉著項羽的手說:賤妾生是大王的人,死也與大王不分離。
項羽撥開她的手,撫其臉龐,感傷道:你一個弱女子,怎可……
說到此處,項羽竟然說不下去了,手和聲音都抖得不成個樣。
賤妾蒙大王厚恩,只願生死相隨!虞姬抹去淚,望著項羽,凄然一笑。緊接著,她突然伸出手,從項羽腰間拔出佩劍,橫在自己白皙透明、經脈淡藍的脖頸上。
項羽想喊喊不出,忙用手去擒,無奈為時已晚。虞姬拉小提琴似的,將橫在脖上的劍一拉,頸喉頓時開了一條口子,血珠兒汩汩冒出,只一剎那,大股鮮血由傷口處任性噴出,很快,遍身殷紅。
虞姬軟軟倒下,臉色狀如白紙,神態卻極安詳,沒有呻吟,沒有恐懼,只是嘴唇蠕動,似默念項王名字,一滴血,一個你。
項羽撫屍痛哭。
虞姬已經永遠的去了,她再也不能為他斟酒,再也不能為他披衣,再也不能在他煩悶時,為他歌舞一曲以舒心懷。她對他刻骨的崇拜和濃烈的愛戀,就這樣無聲無息的終結了。什麼江山紅顏,什麼英雄美人,什麼天下威名,皆是過眼雲煙。這一刻,項羽看到了生命的盡頭。他只能用他僅存的一把傲骨,為自己畫上一個句號,讓靈魂有個安住。
這個句號便是寧死不降!
作為一個女人,虞姬愛上這樣一個剛毅不屈的男人,短暫的一生也算沒白活。她最後凄然的一笑,便是一種沒有遺憾的傾述,這笑容將永恆地刻在項羽心中。
在垓下荒野,項羽命人掘地為墓,把虞姬安葬。隨後,他騎上烏騅馬,率領最後的800子弟兵,繼續突圍。
他們趁夜黑衝過漢軍營寨,天亮時,渡過淮河,800子弟兵只剩下百餘人,又不辨方向地逃竄一陣,不知前方是何處,轉來轉去,最後迷了路。
他們神色倉皇,逃到一個三岔路口,遇見一個農夫,項羽問詢:彭城該往哪個方向走?
農夫知他是楚霸王,便往左一指:朝那邊,一直走。
項羽信了,帶領百餘人往左一頭紮下去,跑了一陣,覺得不對勁,前面哪裡有路,只有一片沼澤,這才醒悟上了當。
那農夫面目極忠厚,竟說謊話欺騙,其心何其歹毒。不由讓人想起錢鍾書《圍城》中的一句話:忠厚老實人的惡毒,像飯里的沙礫或者出骨魚片里未凈的刺,會給人一種不期待的傷痛。
此時,後有追兵,前有沼澤。項羽也沒有時間多想,只能繞過沼澤地,向南跑。一路上,百餘人又傷亡不少,到最後,他身邊只剩28個騎兵。而漢軍的追兵卻有5千餘人,他們把項羽等人重重包圍。
項羽仍不服輸,他把28名騎兵分為四隊,面朝四方突圍。
他自己身先士卒,縱馬衝殺。他的勇猛依舊是舉世無雙,單槍匹馬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