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寄風帶著吉迦夜與眉間尺來到山腰之上,見到此處竟有這麼多石窟與佛像,眉間尺也傻愣住了,吉迦夜登時淚流滿面。他五體投地,膜什頂禮,激動不能自己。
陸寄風道:「大師,這山嶺地勢陡峭,會是誰在此鑿壁為洞,繪了這麼多圖像,塑了這麼多金剛、羅漢?」
吉迦夜道:「此乃聞所未聞,不知何時所建,亦不知為何密藏山內,造化神工,凡人之智實難參透!想必整座山內,還有無數壁畫石窟尚未現世,若能一一令見光明,縱使佛法滅於魏,亦能在此深山之中長存,不絕於世。」
陸寄風道:「那麼大師您的意思是……?」
吉迦夜道:「我等西逃至此,或許正是要證了這段因緣!貧僧願在此結廬而居,修整法相。」
陸寄風略加沉吟,此地頗宜人居,又離天水城有段距離。深山陡峭,料想兵力也難以攻來,確實是個極佳的避禍之所。眾人議定,陸寄風遂尋了一處山崖,劈木為柱,裂石做壁,替眾僧搭了個簡單的屋棚,以遮風避雨。眾僧聞知山上有無數洞窟石穴,皆有繪像,也無不肅然,都認為這是宿世的因緣業力,才會讓他們逃難到此,守護這些終於見到天日的神像。
陸寄風與眉間尺商議道:「冷前輩頭腦不清,但是我看他還認得我們,師父您不如留在這裡照顧冷前輩,保護各位高僧。」
眉間尺一愣,道:「那你要去哪裡?」
陸寄風不語,眉間尺已然明白,道:「以你一人之力,對付得了弱水那妖道嗎?」
陸寄風無奈看向眉間尺,沒說什麼,眉間尺呆了呆,氣悶地說道:「我知道加上我也不夠!但是……我怎麼能讓你獨自去送死?」
陸寄風道:「就算我是去送死,也好過兩個人白白送死。師父您是有用之身,千萬不可自輕!」
眉間尺沉默了一會兒,嘆道:「我實在不明白,司空無那牛鼻子在想些什麼!弱水已無敵手,沒人製得了他,這全是他縱容出來的,他究竟有什麼用意?」
陸寄風道:「我也想不透,但我也不願去多想真人的用意了!我只知道弱水造了天大罪業,若不將他除滅,為禍將更甚於妖狐。」
眉間尺聽陸寄風這麼說,頷首不語。
陸寄風將此地整頓已畢,便飄然而去。眾僧所居的山頭起初只有簡單的草棚,後來漸漸拓展為屋,為舍,數十年來又漸漸有了廟宇的規模,遠遠看去十分神秘,山下居民視為仙人所居之處,皆稱此地為仙人崖。
冷袖以畢生真氣,一一鑿壁裂山,群僧勤加修補破損的塑像與壁畫,漸漸地整座山上布滿了壯觀的石穴洞窟,千百佛尊俯遠望江山,似乎正看著人間悠悠。
此山因形若麥垛,後世遂稱之為麥積山。雖有群僧畢生之力修補,但歲久年深,人力漸漸凋零。其後百年之間,雖偶有慕道之士上山求教,卻只是零星幾人,數百年後,竟漸漸地無人知曉這些石穴畫像與塑像的變遷,寺廟荒蕪,入山小徑也爬滿龍蛇之跡,唯有神像屹立於深山,觀盡人間風雨戰禍。
話說陸寄風道別了眾僧,獨自輕裝返回平城。這一路之上,他再三思索,要對付弱水道長,絕不能以武力硬碰硬,真正能讓他肆無忌憚的,是人間的權力,只有翦除他的羽翼才能慢慢地摧毀他。如同就舞玄姬的失勢,光憑一己威能,沒有權力的護持,也都是罔然。
他潛行回平城,入城的大道之上,樹立起一片有如城牆的巨碑,上面平整光鑒,不刻一字,不知是何用意。但見人來人往的商旅,見到那巨碑,都不禁停下步來議論著,陸寄風才知道:原來拓跋燾命崔浩修國史,將在這通衢要路上,將魏國國史刻成碑文,使天下萬民皆知道魏國歷史由來。目前雖空無一字,但待國史修成,就要把文字刻上去了。
但就算還沒看到國史的內容,陸寄風也知道一定只是些歌功頌德,不可能稟實直書,那些秘密就連崔浩也不知道,身為人臣,他也只是窮究經史,給拓跋族另外找個祖先罷了。
入得城中,極目所見,原本處處廟宇,已皆成斷垣殘壁,路邊猶有殘屍,人人道路相望不敢一語,竟令一座繁盛的大城,氣氛有如鬼域。陸寄風只聽得民間的人私下悄悄的談話中,才知道由於廢佛之舉,同時掀起整肅,不少富室巨賈被指為窩藏比丘,而慘遭株連。被殺戮的不只是沙門,更多的是無辜的平民百姓。這其中多少血淚冤屈,不能盡述。
經過街道之時,司徒府的車駕趕往皇宮,崔浩的前導衛士將路人紛紛驅趕至一旁,陸寄風衣衫襤縷地混跡行人之中,假冒成蹲在角落的乞丐,看著司徒府的鮮衣怒馬,不禁暗自冷笑,尋思道:「崔浩,你的權柄是人主所授,他要把你由至高的地位推至地獄,也不過一念之間!你的地位如火上之冰,隨時會消失,你卻不知警覺收斂,玩弄權勢,令自己千夫所指!你的下場恐怕將是史上最為慘酷!」
陸寄風心中已有計畫,他暗自跟蹤崔浩的車駕,隨他入宮,躲在皇宮屋頂監看著他的一舉一動。要藏身在宮廷而不驚動宿衛,對他來說一點都不困難。
崔浩被召至宮中,與拓跋燾議論國事,及至深夜,才被放回。而有時拓跋燾也會不事先通知,就前往司徒府與崔浩商議軍機,君臣間可謂十分親密。這段時間裡,他們自然都不知道屋頂有人在看著他們。
那夜,崔浩正在修史,突然頸上一涼,竟是一把匕首抵著他的頸子。
崔浩心中一驚,手中一顫,筆落在卷策之上濺出一片四散的墨花。
陸寄風沉聲道:「你也怕死嗎?」
崔浩聽見陸寄風的聲音,更是膽顫心驚,道:「陸君……陸君這是何意?」
陸寄風冷笑,放開了他,手中匕首也收了回去。
崔浩急轉身望向身後的陸寄風,驚疑不定。燈光映照下,陸寄風的身影被拉得極長,幾乎覆蓋住了整個書房的牆面,雖然他動也不動,但是崔浩知道自己若是要逃,也絕對沒有機會,只能呆然地看著他。
陸寄風似不以崔浩為意,信步走至他的案前,拿起他正在修的史稿,一面看著,一面念了出來:
「……啟辟之初,佑我皇祖,於彼土田,歷載億年,事來南遷,應多受福,光宅中原。惟祖惟父,拓定四邊,慶流後胤、延及沖人。闡楊玄風,增構崇堂,克翦凶導,威暨四荒。幽人忘遐,稽首來王。始聞舊墟,爰在彼方。悠悠之懷,希仰餘光。王興之興,起自皇祖。綿綿瓜瓞,時惟多祜。歸以謝施,推以配天。子子孫孫,福祿永延……」
陸寄風冷笑一聲,把那紙草稿放了回去,道:「這是什麼?」
崔浩定了定神,道:「萬歲要前往石室,告祭天地,這是祖先遺訓,因此命浩草擬祭文,刻於石室之內。」
陸寄風淡笑搖了搖頭,不發一語。想必崔浩不知道,拓跋燾如此之舉根本是欲蓋彌彰,他知道石室上原本的狼文已毀,所以要去刻上另一篇漂亮的文字,對魏國的起源歌功頌德。
陸寄風笑而不語的樣子,讓崔浩有幾分怔忡不定,又不敢多問,只見陸寄風隨手翻閱他所修的國史,不時發出陣陣冷笑,顯然極為不屑。
陸寄風看著那滿紙偽史謊言,自然覺得可笑,但也可見拓跋燾有多在乎他的身世,多想欺瞞天下,證明自己是聖人之後。
崔浩不解地看著陸寄風,陸寄風放下草稿,望著崔浩,緩緩地開口問道:「崔司徒,你當世得用,使魏廷移風易俗,令聖賢之道暢行於世,本是天下蒼生之幸!為何您連忠恕之道都拋在腦後,興起廢佛大禍,妄殺無數生靈?」
崔浩心中雖有幾分恐懼,但畢竟已見多大風大浪,仍能侃侃而談:
「浩雖不喜釋道,但也不慕老莊,並非為了道教而廢佛,實乃因僧道沙門行止怪誕,教人棄絕人倫,揚棄君臣父子之分,為了貫徹孔孟之道,故行殺伐之事。」
「你這只是借口!」陸寄風厲聲道,「你只是想趁機剷除政敵,令天下恐懼!崔伯淵,你以世家高第,屈身事於胡虜,沒有讓皇上擺脫殘酷野性,反而連你自己也染上狼虎習性,也忘了人之異於禽獸,唯仁而已的古訓了嗎?」
崔浩傲然望著陸寄風,道:「萬歲為了推行教化,而有非常之舉,這皆是逼不得已!」
陸寄風上前一步,一手便捏住崔浩白皙的頸子,崔浩氣息一窒,動彈不得。
陸寄風沉沉地說道:「我要取你性命,容易之極,但是我會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若是能勸皇上停息滅佛之舉,不再追殺沙門、焚燒寺廟,使天下安定,我便保你一命。」
崔浩雖性命被制,但聽了陸寄風的話,卻忍不住笑了出來,道:「陸君,你接二連三忤逆上意,萬歲也對你失望透頂了,你以為你還能陞官,穩坐領軍將軍的位置嗎?你要如何保浩一命?」
陸寄風冷然道:「你也知道,皇上喜怒過於常人,不是愛之欲其生,就是恨之欲其死。你不聽我之言,將來只怕後悔莫及!」
崔浩還來不及說什麼,突然聽得書房外,家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