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明宮中的變化,讓陸寄風一時間心中思緒更亂,但是他知道弱水道長順利佔據通明宮之後,必然還有動作。他必須看破弱水道長下一步的行動,才不會再受制於人。
他帶著受傷的眉間尺,一路疾行,趕回平城。原本他想過,要回劍仙崖替眉間尺養傷,以及理清頭緒,但卻越想越覺得這不是上策。
劍仙崖上空無他人,守在此地只是坐以待斃。如果弱水道長真的要率眾圍攻,與陸寄風一戰,好奪取他的畢生功力,陸寄風是否能順利逃過一劫,他自己也沒把握。
因此,他反而趕回平城的領軍府,至少在這裡他有拓跋燾的庇護,就算自稱天師的弱水道長要為難他,也還會多一層顧慮。
陸寄風在領軍府內悉心為眉間尺療傷,他受刀劍之創深及肌骨,一時之間難以痊癒。不知道弱水道長何時還會再出招,陸寄風時時刻刻都提高警覺,且勤練上清含象功。但是第九層一直無法練就,似乎有什麼地方就是參之不透。但如果他不加緊勤練,突破目前修為,要擊敗弱水道長,是根本不可能之事!
或許弱水道長已練到了第九層,才會有此神鬼莫測的功力。但以陸寄風對上清含象功的理解,他又隱隱覺得,弱水道長的功力似邪非邪,絕對不可能是上清含象功這樣純陽至正的修習法門。
在例行的入宮議事途中,陸寄風坐在車駕內,聽見路邊傳來一陣陣的歌吟之聲,似是兒童玩耍,隨口吟唱。起初陸寄風不以為意,其中幾句歌詞傳入耳中,卻令陸寄風突然心中不安,但聽得孩童們邊玩著,邊唱道:
「……變形易體在罽賓,從天而下無根元,號作彌勒金剛身。胡人不識舉邪神,興兵動眾圍聖人。積薪國北燒老君,太上慈愍憐眾生,漸漸誘進說法輪……」
歌詞中還有:「……佛炁錯亂欲東秦,夢應明帝張愆迎……舍家父母習沙門,亦無至心逃避兵……」
陸寄風聽到:「西向教化到罽賓,胡國相厘還迦夷……吾入國中作善詞。說化男子受三歸。漸漸誘進說法輪,剔其鬚髮作道人……」等語,已聽懂了,這些歌詞竟是指稱所謂西方佛陀,乃老子所化,而老子在胡受了種種迫害,以神力服眾,解說佛教的虛誕與對社會倫常的破壞等等。
這種歌謠竟已傳遍平城,陸寄風心知不妙,這絕非好事之徒隨意寫就,一定是經過精心的推廣所致。在不久之前,拓跋燾才下令焚燒釋典,如今又有這樣尊天師、蔑佛陀的歌謠出現,背後動機絕不單純。
陸寄風匆匆趕至宮中,欲等散朝時再向寇謙之追問這些歌謠是從何而來。朝廷之上,拓跋燾看起來確實又比從前更加青春年壯,雖然這段時間以來他依然東征西討,但竟絲毫不見風霜之色,想必是弱水道長假稱長生之術,傳他功力,讓他保元長春,鞏固拓跋燾的信念。
但是拓跋燾看起來卻有些焦慮,對眾臣道:「近日自平城至長安,處處有讖謠興起,妄稱滅魏者吳,動搖人心。朕將親征柔然,恐無暇顧及京城,不容變生肘腋!司徒、太衛、司空,眾卿有何對策?」
崔浩奏稟道:「自從萬歲下令毀棄妖說之後,讖謠才四處興起,指萬歲滅棄根本,將召至祖先降罪,意圖逼萬歲屈服於宗族之意,此乃欺君罔上,斷斷不能容許!」
拓跋燾點頭,神情中帶著難解的怒意,道:「崔司徒之言極是,朝中重臣依然對朕有所懷疑,長此以往必成禍害!」
階下的太子拓跋晃暗自不安著,只聽崔浩道:「如今朝野之中,邪說仍盛,妄稱天后不滅,將以沙門興胡來之兵,以無上神通,重建佛國!這等妖妄邪說一旦深入人心,陛下江山危矣!」
拓跋晃連忙上前道:「父皇切莫聽信司徒之言!沙門僧侶與朝政何干?魏國之敵,是蠕蠕與偽宋,不是這些手無寸鐵的沙門!」
崔浩道:「太子有所不知,以平城之中,沙門便有數萬之眾,不服傜役,不敬父母,寺廟之內不但藏匿兵器,還蓄養婦女,淫行傳及鄉里,萬一這些妄人集結起兵,才將造成國基危墜!亂事不在千里之外,只怕變生門戶之內!」
拓跋晃激動道:「誰說寺廟皆如此不堪?司徒有何證據?」
階下的太衛上前稟報道:「太子,司徒之言並非虛構,近日確實查出許多寺廟內有犯禁之物,動機可議!已逮捕數名沙門,皆坦承他們暗中勾結州牧郡守、地方豪強,將要起兵,重建大魏為佛國了!」
拓跋燾聽了,不禁大怒,道:「這些事朕早有耳聞,想不到竟是真的!朕斷斷不容這等叛逆之事!」拓跋燾望向崔浩,道:「速速擬定詔書,下令沙門還俗,有不從者即誅,胡神泥人及浮圖,皆擊破毀壞,以正天聽!」
崔浩道:「微臣遵旨。」
拓跋晃雖然聰明伶俐,但此時也一時之間難以想出什麼辦法,要拓跋燾收回成命,只能焦急不已。陸寄風身為領軍將軍,不便對政事發言,但心中也暗暗急著,弱水慫恿國君滅佛崇道,崔浩又趁這個機會打擊異己,把佛門當作標靶,這樣的無理與無知,不知道會造成何等亂象。
退朝之後,陸寄風正欲離宮,卻見到寇謙之的車駕已在宮外等候,陸寄風上前,道:「國師,你可聽說城內近來到處風傳的老子變文?歌詞幾近愚民,不知是誰所為!」
寇謙之臉上一紅,陸寄風見了,登時明白,驚愕地看著他。
寇謙之無奈地說道:「皇上尊崇道門,若將佛道合一,深入人心,或許能使皇上暫且不再視佛如仇……」
原來這是寇謙之的計策,試圖以道教解釋佛道同源,但如今情勢危急,要慢慢的教化人心已來不及,才用這愚民的方法,以期最快達到效果。
陸寄風道:「已經來不及了,皇上方才在朝中已下令崔司徒擬詔,命沙門還俗,並要毀了所有的佛像浮圖!」
寇謙之大驚,陸寄風道:「你可知道通明宮內發生何事?」
寇謙之一臉茫然看向陸寄風,陸寄風吸了口氣,道:「你難道不知你的師祖真一子,已強奪掌門之位了嗎?」
寇謙之愕然半晌,竟答不上來。陸寄風又驚又疑,道:「國師!你是弱水道長的再傳弟子,又是他委以重任之人,你怎會什麼都不知道?」
寇謙之喃喃道:「我確實不知啊!」
這時一隊儀仗由宮內浩浩蕩蕩地駛了出來,前導的衛士喝令著:「司徒車駕將行,閑人退避!」
陸寄風與寇謙之的車隊都被趕到宮門旁,好讓崔浩先行離去。崔浩的車駕經過寇謙之與陸寄風旁時,他抬手道:「止步!」
車隊遂停了下來,崔浩掀開轎簾,對兩人微微一笑,道:
「國師,陸大人,二位在宮門外所議何事?能否賜教於伯淵?」
寇謙之想起他無情地下令行車,差點害他斃命於馬蹄下的事,臉色一沉,冷然道:「司徒大人,貧道乃出世之人,對國政無由置喙,但是道統與釋教並不相違背,您何苦非要興起事端?」
崔浩笑道:「既然國師是出世之人,就不必擔心政令了,俗事由浩取決便是。」
寇謙之道:「但是你利用道尊,迫害異己,這罪名卻要擔到道教頭上!我怎能坐視不管?」
崔浩忍不住笑得更是輕蔑,道:「國師,皇上要尊道或是尊佛,並非國師一人所能左右,如果連國師都不與萬歲同心,恐怕……另有道行更高之人,取而代之。」
話中之意,竟是他要把寇謙之由國師的地位給拔下來了,寇謙之愕然,崔浩又道:「近日有人自通明宮來,上接神仙,下接凡人,國師之同門也!天師念在國師有護教之功,因此優容,但若國師有二心,恐怕天師也不能容忍,將另派他人宣揚道威了。」
寇謙之當場傻愣住了,原來弱水竟已直接和崔浩相通,他再也沒有任何利用價值,如果不當個聽命行事的傀儡,就沒有立足之地。
陸寄風冷冷地說道:「司徒大人,您已受三世帝王所寵信,權勢無人能及,就連太子的分量也不及你。人位於至高之境時,若不知謙退收斂,反而為鞏固權柄而無所不為,恐怕亢龍有悔,將自招禍端!」
崔浩完全聽不進去,只是得意地笑笑,道:「多謝領軍大人指教,浩將時刻銘記於心。」說完,崔浩放下車簾,車隊揚長而去。
陸寄風見崔浩完全不把自己的警告當一回事,態度極為傲慢,不由得更是憂慮,想必崔浩會趁著皇帝委以全權,作為打擊政敵的工具,將不利於他的王公貴族全部陷害族滅。
寇謙之急得搓著手,道:「聽司徒大人的意思,是將有大事了!」
陸寄風沉吟道:「皇上要他擬詔,我會暗中看他如何行事,再做打算!」
寇謙之雖急,但也只得如此,靜待陸寄風的消息。
當夜,陸寄風潛行至司徒府,崔浩權傾天下,司徒府自然也是華麗豪奢,不可一世。陸寄風很快找到崔浩的書房,那是一處單獨置於院落的屋舍,亭台流水,大有丘壑。
陸寄風無聲無息地來到崔浩辦公之處,他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