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詩書復何罪

臘月隆冬,拓跋齊已回書稟報拓跋燾,並公然駐守在涼國王宮內,保護拓跋雪。

涼國宮廷也不敢作聲,只能任憑魏軍出入。這跟魏軍接連派出幾路兵馬駐守在北涼邊境外,將整個涼國包圍比較起來,不過是不足掛齒的小小恥辱罷了。兵情不時地送入北涼皇宮報告拓跋齊,誰都知道一場滅國之戰即將發動,而沮渠牧犍卻束手無策。

皇宮時時有魏軍出入,沮渠牧犍不時暗中與眾臣商議應對之策,卻總是爭執萬端,莫衷一是。

拓跋燾發了文告,張貼於涼國四境,曆數沮渠牧犍十二大罪,並要沮渠牧犍親自率領群臣、出國城委質遠迎,在他的馬前跪拜投降,否則便要發動滅國之戰。

文告傳至北涼宮中,更是令沮渠牧犍又氣又驚,方寸大亂,只得心急地在偏殿走來走去,把文告摔在眾臣面前,吼道:

「魏主已自雲中渡河,不日就將抵達上郡,派去魏廷做說客的李順竟然騙孤,沒能勸阻魏國入侵,難道要眼睜睜讓國家斷送孤王之手嗎?」

眾臣也只能面面相覷,王府左丞姚定國連忙稟報道:「大王,丞相已遣使向柔然告急,且外有徵南大將軍力抗魏賊,只要再撐一段時間,想必就能解圍!」

話聲方落,已有軍探匆忙趕來,奔入殿中,急道:

「稟大王,征南大將軍方才與魏軍交戰,已棄軍而逃了……」

眾臣登時全都面色如土,沮渠牧犍整個人跌坐在座中,抱頭叫道:

「天亡孤也!天亡孤也!魏軍就要殺入城中大屠了,還不快護孤逃往柔然?快,快去召回李夫人,與孤一同逃走!」

沮渠牧犍說著就跳了起來,要丟下議事的群臣,逃往寢殿。

軍探忙道:「大王勿憂,魏軍並未破城!」

沮渠牧犍及群臣都是一愣,沮渠牧犍忙停步,追問道:「既不戰而勝,為何不破城門?」

軍探道:「丞相埋伏在魏國尚書令劉絜身邊的死間,以吉凶讖緯之說,說服劉絜斂兵不追,因此大軍又得以集結固守。」

守軍之將都已望風潰逃,竟還能又得到喘息的機會,把沮渠牧犍的一顆心登時又給安了下來。沮渠牧犍如獲生機,急忙道:

「傳孤的旨意,嬰城固守,誰也不許投降!趕緊遣使要柔然發兵來救!」

軍探領了令,急忙下去。但在場群臣卻已心思各異,全沒了守國之心,暗自都在打算著魏國入侵之時,要如何向魏國表態,好維持自己的榮華富貴。

畢竟如今魏軍已如入自家後庭般在涼國王宮內行走,魏主的寵臣陸寄風更是公然與王后一同出入,不離左右,在這種情況下,要說北涼還有抗魏之心,恐怕是沒人相信的。

這段時間裡,拓跋燾由平城下旨,又升了陸寄風的官位至領軍將軍,好讓他名正言順地與拓跋雪朝夕相處。但拓跋雪反而深知陸寄風的心情,而盡量避免和他見面,有時為了公務而參見王后,陸寄風也只聽得見她那帶著距離的輕柔話語聲。陸寄風聽說拓跋雪潛心研讀佛經,少言寡語,她的心似乎與塵世漸漸隔絕,就和當初一樣,無心無念地等待著陸寄風。

而她又能等到什麼?那是連陸寄風自己也無法承諾的。

由於玄圃一戰消耗了陸寄風太多功力,他又受創甚巨,因此陸寄風就算心中再急,也只能按下性子,靜心地調養身體,只希望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功力復原如初,才能去尋找迦邏與孩子的下落,並思索出玄圃之戰背後的玄機。

陸寄風細細回想自己殲滅舞玄姬的過程,心中疑惑更多。甚至連舞玄姬是否真的已經形神俱滅了,他都不敢肯定。

以當時的情況看來,自己很有可能被舞玄姬煉化,真元被奪,使舞玄姬成為真正無人能敵的絕世魔女。但天邊出現的煉妖陣卻解了他的圍,究竟是誰布下了煉妖陣,令整個局面扭轉?

不管是誰,布下煉妖陣的人,不是陰謀之徒,就是誅魔之士。他的意向才是一切的關鍵。

但是陸寄風始終無法靜心想透其中關竅,他自己十分清楚,那是因為他的心緒依然混亂,依然無法自玄圃一戰中超脫。他甚至不敢回想最後的那一刻,幼小的若紫喪生於他手中的情景。

每當思緒無意間觸及那段回憶,陸寄風的心口便陣陣劇痛,令他幾乎無法呼吸。那種劇烈得無法形容的痛楚,只令他想從此閉絕神智,做個無知無感的木石之人。但是他自知不能如此,否則一切的犧牲都失去了意義。

他隱約明白:舞玄姬被消滅之後,真正的挑戰才剛開始。

已走到了這個地步,若是陸寄風就此放棄,敗給自己的心魔,就將功虧一簣。陸寄風不禁感到:外界的妖魔鬼怪或許易滅,但自己心中的折磨與苦楚卻是更難翦除的。就算除盡妖惡,那苦痛的回憶與悲哀,卻將永遠與他共存。

時序漸漸地轉為春夏,魏國包圍之勢已成,也聽說兩軍發生過幾次交鋒,但傳入宮中的只有謠言,誰也不知道兩軍交戰有多慘烈,或是誰勝誰敗。各種謠言一一傳入姑臧城內,有人說魏國打算封了姑臧城,大軍入境便是屠殺;也有的人說魏軍受制於柔然,所以不敢圖謀涼國,以免腹背受敵。

本以為必會有一場滅國之戰,所以拓跋燾才讓他待在公主府保護拓跋雪,以免兩國交戰之時,拓跋雪成為人質而有生命之憂。不料這一日,忽聽內臣急急來報:

「魏帝駕到!領軍將軍速速出迎!」

陸寄風大吃一驚,連忙略整儀容,前往府外接駕。

拓跋燾果然率領著軍旅,一行人輕裝便駕驅策而來,崔浩也隨侍在側。君臣依禮敘畢,拓跋燾看起來心情極佳,笑著對眾人道:「朕親征包圍河西,誰知沮渠牧犍就自行出降,朕不費一兵一卒便滅了北涼,一切全如崔公所料!」

北涼竟這麼無聲無息的就亡了國,令陸寄風也不由得有些吃驚。

拓跋齊笑道:「皇上武德遠播,沮渠早有歸德之意。何況如今西域十六國皆爭遣使臣歸順,天下將歸一統,北涼何敢逆天而行?」

原先只有九國歸順,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所造成的連鎖效應令整個西域十六國皆來朝,也難怪拓跋燾更為志得意滿。

原來,拓跋燾御駕親征,抵達姑臧之時,沮渠牧犍打的主意是聯合柔然抵抗魏軍,所以沮渠牧犍確實下令堅守。無奈柔然援兵還沒到,他的侄兒,負責守城的沮渠祖,就連夜翻出城牆,帶頭投降了。

大王的侄兒都這麼做了,群臣哪還有守節的心?當日,城外的部下三萬餘篷帳全都歸附魏將源賀,整個姑臧便不戰而降了。

一個據地極廣、歷任三代君主,且與宋、魏並峙之國,竟滅得這樣無聲無息,也算自古未有之奇事。雖然是投降得有些難看,但至少省卻了一場慘烈的大戰,存活了不知多少軍民。自此,天下大勢底定,黃河與長江之界,劃分宋魏兩國。

當日拓跋燾在城內大宴文武百官,雖然陸寄風隨侍在側,但拓跋燾竟半句也不曾追問石室的情況,令陸寄風百思不解,他本以為拓跋燾必然會要他稟奏石室之秘,誰知拓跋燾一字不提,好像壓根忘記了這回事似的。

酒過三巡,拓跋燾對群臣笑道:「當初朕欲取涼州,眾卿皆曰不可,還道涼州地不生草,乃不毛之地!只有崔司徒力爭,說涼州之畜,富饒天下,今日一見又是如何?」

一旁的崔浩淡淡一笑,道:「微臣賤陋,不敢疏以間親,因此是否伐涼,微臣只能據實以告,幸萬歲聖明,查鑒真偽,微臣薄言方得以入聖聽!」

拓跋燾聽了,臉色不由得微微一沉,一旁的拓跋齊也暗自不安著。

拓跋燾沉聲道:「愛卿才是忠心為朕之人,那些宗室之臣,不知拿了涼國多少好處,才會處處替涼國說話,要朕打消滅涼國之念!他們以為身為宗室,朕就拿他們沒辦法嗎?」

此時便是陸寄風也明白了,崔浩不動聲色地謙虛辭功之際,又離間了拓跋燾與魏國的仙后派貴族。原來在魏國,決策是否伐涼時,崔浩力主出兵,而長年來一直接受北涼好處的貴族奚斤、李順等人,卻極力為北涼說項,欺騙拓跋燾,謊稱涼國貧瘠,不值得出兵。

崔浩當時並未揭穿他們的背後動機,此時才暗示了出來,拓跋燾回國之後,想必是一場整肅,令仙后的勢力從此鏟盡。

若是舞玄姬真的已滅,那麼魏國的舊派老臣也將一一失勢,屆時朝政由崔浩、寇謙之等人獨攬,這豈非意味著通明宮的勢力掘起?通明宮越來越有權勢,已非當初的清修門派了。這令陸寄風越想,心裡越是沉重。

拓跋齊畢竟不願見到宗室勢力漸漸陵夷,連忙道:「皇上,縱有不肖之輩欺君,宗室仍與皇上一脈同源,同氣連枝,忠心無可置疑!皇上欲統領天下,也要依靠親族血脈,尚乞萬歲代念同宗之情,勿以微罪見廢!」

拓跋燾冷笑道:「文略有崔司徒,武功有陸領軍,朕還懼於宗室挾制嗎?」

這時拓跋燾的舅父社平王拓跋幹上前,冷然睥睨地看了崔浩及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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