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欲辯已忘言

陸寄風一個人像流浪漢一樣到處亂走,好像走出了寒冷的山區,走到了城鎮,他懷中的屍體早已經腐爛,但他卻不放開那堆殘骸,依然形同廢人地到處遊盪,不知何去何從。

當他走到村落時,身上的衣衫早已殘破不堪,凌亂臟污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剛由地獄中爬出的惡鬼,他的形貌實在太過可怕,村人不是見到他就緊緊地閉上門,就是遠遠地朝他丟擲火把石塊,望著那憔悴瘋癲的背影消失在枯樹黃昏之中……

西風蕭索,北雁南飛,已是秋初草黃的季節。北地的天空飄起片片薄雪,數騎剽健的快馬奔向白城。此地雖是北燕國土,但是北燕朝廷無能,一再對魏國輸誠,這一騎快馬上的衛士都是穿著魏國的裝束,他們在此橫衝直撞,也無人敢問。

人如虎,馬如龍,縱橫疾奔過枯草薄雪之間,馬蹄雜沓聲闖入城鎮街道,居民連忙驚慌退避,白石大道上空出寬道讓這一行健馬奔過。

這行騎衛闖入市中,呼喝著勒馬止步,為首的錦袍將領沉聲問道:「捧著童骸的瘋子人在何處?」

眾居民面面相覷,不知該不該回答。聽見風聲而趕來的白城守將急忙下了馬,道:「啟稟大人,正在村南。」

眾騎兵不打話,一揮馬鞭,呼嘯著奔往城南。城南的郊野只有黃草連綿,古老的巨石殘址已零落得看不出是何朝何代的遺迹。騎衛們很快見到那低沉沉的灰黃天空下,一道黑暗的身影,靠在殘址邊昏沉沉地睡著,衣兜上緊緊包著零落的細碎骨骸,抱在懷中。亂髮長須被污垢糾結成塊,掩著他的臉龐,渾身臭不可聞。

騎衛軍官之首下了馬,走上前去,望著他幾乎難以辨視的昔日容顏,喚道:「陸君!」

拓跋齊一眼就認出了陸寄風,但是卻無法相信陸寄風變作如此模樣。拓跋齊強忍心酸,伸手欲推陸寄風,陸寄風已猛然驚醒,一把揪住拓跋齊的手,布滿血絲與黃濁的眼睛盯著拓跋齊,充滿了防衛。

拓跋齊道:「陸君!是我呀……請隨末將回去……」

陸寄風不由分說,竟一腳將拓跋齊給踢得遠遠摔撞出去!

眾將大驚,紛紛拔劍喝道:「擒下他!」

「住手!」拓跋齊喝止。

他被陸寄風踢得胸口劇痛欲裂,還好鎧甲堅厚,保住了他一命,他勉強撐起身子,道:「休得無禮,皇上要陸君安全回去,不可傷他!」

一衛將道:「但是不擒拿要如何送回?他會乖乖隨我們回去嗎?」

陸寄風望著他們,眼中滿是猜疑敵意。拓跋齊也沒有把握陸寄風會聽話,起身慢慢上前,道:「陸君,請回去吧……」

才一靠近,陸寄風便大步上前怒視著他,睚眥欲裂。眾人知道他武功高強,不敢太過於靠近,但是拓跋齊由他眼光的渙散無光,感覺到一種深沉的無力,就算有一身絕學,在那種死亡般的眼神下,是絕無法施展的。

拓跋齊不懼地上前,伸手欲將他拉上馬,陸寄風卻一髮長嘯,便撒腿奔了出去!

拓跋齊翻身躍上馬,道:「將他趕往京里!」

眾人齊聲應和,同時鞭起駿馬,在背後追趕陸寄風。但見陸寄風身如電掣雷霆,奔在眾人的馬前。拓跋齊呼喝著鮮卑語,指揮左右,或兩邊包抄,或前後相拒,將陸寄風往平城的方向趕去,一面派出驛馬急報,要拓跋燾傳令在城外便以大軍嚴陣以待,好擒住陸寄風。

陸寄風憑著本能狂奔,眾將的馬匹連追數日不停,一路上過驛換馬,追得倒斃了數十匹上廄的駿駟,陸寄風猶速度不減,眼看已一路狂奔到平城郊外,密壓壓的大軍早已布成嚴陣,蓄勢待發。

遠遠地拓跋齊便放煙為號,每十里換一色,及至城郊十里之處,城外的軍隊見了號煙,立刻張弓布陣,欲困陸寄風。前方煙塵滾滾,地面隱約震動,數十騎剽騎同時掩來,最前方的陸寄風身如流光,直奔了過來。

領隊一發呼嘯,萬隻飛箭朝陸寄風射來!陸寄風隨手揮撥,格開箭雨,接著眼前濃煙蔽天,陣陣迷煙朝陸寄風包攏,混在漫天塵沙之中。

陸寄風恍若未覺,輕身一縱,便登上了城牆,消失在千軍萬馬之中。

拓跋齊趕上來問道:「是否擒住他了?」

領隊的將領面若死灰,道:「沒有,他……他避開了箭和迷煙,飛身進了城裡。」

拓跋齊道:「即刻封城,全面搜拿!」

將領受了命,大軍撤回,便立刻嚴閉平城各門,城牆上布著重兵,張砮以待,連一隻鴿子都飛不出城去。

陸寄風逃入城裡,在街市高處東奔西竄,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奔往何處,只是不斷地逃著,他不想見到任何人,有人的地方都讓他感到萬分恐懼。但什麼地方才是無人之所?他卻一點主意也沒有。

他只知道往高處跑,地面上都是人,越高的地方卻越沒有人。

一直到奔出南郊,眼前赫然矗立著高逾百丈的巨塔,在藍天下有如屹立的巨人,又如自天空倒栽而下的石柱,接連著天。

那巨塔的地面是數百根丈高的巨柱,撐著塔基,陸寄風心頭一喜,仰首望著白雲飄拂的高處,在此地總不會被人找到了吧?陸寄風一提真氣,一口氣不換,筆直地朝塔頂奔去!

奔竄上數百丈之高,陸寄風縱身一躍,已落在塔頂的高台了。浮雲輕霧自身邊飄過,冰冷的空氣沖入鼻端,令他心情略為平復。陸寄風頹然坐了下來,喘著氣,耳中只有呼嘯的風聲,不會有人了,不會再有人追趕著他了。

懷中的骨骸仍在,只要到了無人的地方,便能和這堆骨骸安安靜靜地守著,便不會有人要搶走它。陸寄風心下稍安,慢慢地扶著牆起了身,一陣疾扯過的勁風,差點要把他掀落,陸寄風急忙穩住身子,笑了起來。

但是一由高處往下望,某種驚心的回憶卻讓他雙腿發軟,踉蹌著倒退了好幾步,不敢靠近邊緣。他慢慢地後退,退入塔中。

高台內是一所空曠的大堂,林立的柱子,裊裊的香煙,處處似幻似真地迷濛著隱約誦經之聲。陸寄風慢慢地走著,這是什麼地方?怎麼有種既熟悉,又陌生之感?

前方的帷帳之中,隱約似有人影,陸寄風困惑地上前了兩步,正欲掀簾,一道冰霜真氣轟然襲向他!

陸寄風甚至根本來不及反應,已被擊打出去,重重地跌在地上。

陸寄風勉強起身,腳步不穩,帷帳中再發一掌,轟然擊破陸寄風懷中殘骸,到處四散!陸寄風大驚,口中發出一陣含糊的怒吼,撲向那帷帳!卻又一道霜氣撲來,轟地擊退了他!

陸寄風這回被打得鮮血狂噴,倒在地上,半天起不了身。

「呵呵……如此,你便招架不了了嗎?」

輕柔中帶點妖媚的聲音,自帷帳中傳了出來。那聲音是完全陌生的,卻又有某種詭異的熟悉,好像是自某個他所深知的人口中,故意怪腔怪調地說出來的一樣。

陸寄風連中數擊,渾身疼痛不已,拚命地想撐起身子,卻只能勉強動彈,手肘不斷發著抖,全身的力量不知散到哪裡去了。

有人急喚道:「什麼聲音?」「天師!有人行刺天師?」「天師無恙?」

接著是陣陣急沓的腳步聲急奔過來,陸寄風只依稀聽見那妖異而飄渺的聲音說道:「把他帶出去吧。」便完全失去了知覺。

昏迷中,陸寄風仍能感覺到無邊的寒熱變幻,時而冷得讓他恨不得縮成最小最小的一團,但是冷意卻又迅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灼熱,自體外到體內所透出的熱,讓他像被拋入了油鍋煎熬,反覆翻轉卻不得死。

自己是到了地獄了嗎?這是一身血腥的代價?陸寄風恍然感到自己像是被攔腰斬斷似地,劇烈的撕扯之力幾乎將他抓成兩段,定神一看,一邊是千綠,一邊卻是若紫,兩人各自拉著他的一邊,嗤的一聲,自己就被拉扯開,從中裂為兩半,內臟流了一地卻依然活著。

陸寄風痛得想大叫,叫不出聲音,想掙扎,手腳都不是自己的。到底該如何自處?如何自這漫漫無邊的凌遲中醒來?

陸寄風驚叫著,看見了眼前的火光熊熊,感覺到自己身上汗流浹背,苦不堪言。

有人說道:「忍著些,一會兒便好了,一會兒您便好了。」

陸寄風全身像被灌滿了鉛塊,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他連喘息的力量都沒有,終於又慢慢暈了過去。

當陸寄風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躺在潔靜寬廣的榻上。

陽光從窗欞中灑進來,照著一塵不染的室內,青銅鼎與玉檀爐都發著清冽的幽香,銅燈雙鶴沉靜地歇在兩旁。

陸寄風頓時感到疲倦不堪,自己為何身在此地?這裡又是什麼地方?

有僕婢入內向他問安,恭敬地扶他下榻,為他整理儀容、更換衣裳。銅鏡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孔,陸寄風吃了一驚,自己驟然間憔悴成這樣,幾乎連他都認不出自己來了。

僕婢們退了下去,六名道士在門外道:「國師請大人丹房一敘。」

陸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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