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水面,清澈得幾乎能映出人的纖毫毛髮,這樣的水底下,會有什麼?
陸寄風護著封秋華,屏息以對。
輕微的笑聲,在水上散蕩,像漣漪般傳送開來。
那陣笑聲如此清脆,引起了陸寄風心底深深的震顫。他竟不知笑聲是自何處傳出來的,只知那是夢回千百遍的熟悉笑聲。
少女的歌聲隨著水意慢慢地盪送,輕柔宛轉,在穹頂下迴繞不已:
「……鄉原一別,重來事非,甲子不記,陵谷移遷。白骨蔽野,青山舊時,翹足高屋,下見群兒,我是蘇仙,彈我何為……」
陸寄風渾身發顫,四下張望著,那歌聲中間夾著盈盈笑意,歌聲甫歇,水面底下映出兩道俏影,舞玄姬懷抱著雪團似的少女,正溫柔地含笑幫她梳著長發。
但見母女相似之極的容貌,有如並蒂的兩朵茶花,一大一小,一綻一苞,卻是一般地美艷中帶著純真無瑕的清意。舞玄姬坐在錦榻之中,對著黃金寶鏡,手持銀梳,輕柔地梳著雲若紫的頭髮。縷縷直順的烏絲在舞玄姬白得透出粉紅的手上,更是輝耀難言,那簡直不像手、不像發,而像是某種寶石所刻成的物質一般。
她們雙雙在水中的另一個世界,陸寄風正要躍入水中之時,一陣波濤急浪捲起,在水濤中湧出兩列儀容俊雅的西域男女,皆是高鼻深目,肌膚雪白,雙眼像老虎般透著幽幽綠意,其中之一赫然是獨孤之白。
眾人持著刀劍鐵環等武器,全朝陸寄風兩人攻來。陸寄風揮劍護在自己與封秋華身前,突地一槌朝陸寄風當頭打下,陸寄風一劍格開,緊接著五六式的後著嚴密封住群妖,擋開一劍一刀一槌,並連施三擊。左掌挾著內力一擊出去,威猛宏大的力量將群妖全數震退,又復包攏圍擊。
封秋華也已躍起,舉劍相助,兩人背靠著背,雙雙擊退了群妖的另一波攻勢,封秋華道:「這些水妖需以火克,真人五重天劍法屬火。」
陸寄風道:「是。」
兩人同時收劍向,擺出五重天的起勢,便雙雙縱身躍往東南與西北兩位,劍刃逆向橫掃,所帶出的火熱真氣一揮竟直接砍斷撲來的四妖腰身,四妖發出尖嘯,斷成八截的身子噗通噗通落入水中,消失不見。
水裡的舞玄姬與雲若紫只微微轉過眼來一看,雲若紫笑道:「他們殺得完水妖嗎?」
舞玄姬為雲若紫系好了紅髮帶,柔聲道:「水妖隨煉隨有,他們殺不完的。」
雲若紫清脆的聲音傳入耳中,陸寄風心神一亂,嗤的一聲便中一劍,鮮血滴進了水裡。
水中的舞玄姬隨手一撈,陸寄風所滴的血已在她手中凝成一顆艷紅之物,她輕輕將之捺在雲若紫雙眉之間,笑道:「好了。」
雲若紫白凈無瑕的眉宇間出現了畫上去般的紅砂痣,這個雲若紫便與陸寄風幼時初見的樣子完全相同,沒有分毫的差異了。陸寄風心神一散,竟慢了下來,幾乎忘卻自己身在何處。
陡地封秋華一劍劈來,及時格開往陸寄風頸間掃至的劍刃。陸寄風連忙回神,直搠橫掃,擊退數妖。
封秋華內力不濟,否則五重天的劍法使出,便有彌天蓋地的熱力。陸寄風不敢再分心望水,真氣勃發,身隨意走,嗤嗤數劍東回西劃,陽烈之威將群妖給困在他一人的劍陣之中,封秋華反倒幾乎立於無可敵之地。
隨著陸寄風的劍所掃處,群妖一一落水,但是數目卻一直並未見減少,令封秋華略感奇怪,而水中舞玄姬從容的微笑里,似乎另有玄機。
封秋華望著陸寄風身在半空之中力戰群妖,身影似幻似真地映在水上,竟映出了數重層層疊疊之影,略感到不對勁,可是陸寄風忙於對付群敵,根本就無暇看見這樣的奇景。
封秋華打定主意,提氣揮向陸寄風背後之妖,揚聲道:「勿再虛耗你的內力斗這些生生不絕之物了!」
後敵稍去,陸寄風逆氣倒躍落地,又復與封秋華背對著背暫時守住,道:「前輩何意?」
封秋華道:「這些妖是打不完的,我替你開道,你直接突破水面,直取魔女!」
陸寄風道:「可是您一人獨對群妖……」
封秋華怒道:「你再這麼婆婆媽媽,要到何年何月才能除魔?」
陸寄風只好點頭,道:「但聽指揮!」
封秋華聚起殘餘真氣,周身熱火熊熊,一提氣便竄出數丈,手中劍花抖出萬點劍光,罩住了群妖。陸寄風克制住自己回劍相助之意,縱身便躍入水中!
陸寄風只覺腦中一陣虛空,身子筆直地往下落,周遭冰氣襲人,他及時一個翻身,身子斜竄出去,雙手攀住了石壁。定神望去,自己正身處一個堅冰之室,恍然與梅谷里置放司空有冰棺的那個寒洞一模一樣,只不過放大了數十倍。
地面上的一處水潭約有五尺見方,舞玄姬抱著雲若紫坐在水潭邊,望著水中映出的封秋華與群妖激戰。少了陸寄風的助力,封秋華左支右絀,守得十分吃力。
獨孤之白雙掌擊向封秋華,封秋華舉劍一劈,應能劈斷獨孤之白,但他卻眼中露出一瞬猶豫,竟未將此劍勢使足,反而往下一橫,滾地閃開了獨孤之白的攻勢。
舞玄姬指著水面,道:「你看見了沒有?那男子雖然收了一手,但終究還是要殺死他的情人的。」
雲若紫道:「為什麼?他不是已經害死她兩次了嗎?」
舞玄姬微笑道:「第一次是他狠心,第二次他還是狠心,第三次呢,他還是一樣。縱使娘讓她復生了幾次,那男子都不會放過她的。」
雲若紫道:「那為什麼她要甘心讓他所殺,而且還願再三複生呢?」
舞玄姬道:「因為她相信總有一次那男子會終於不忍殺她,可是她錯了。」
雲若紫眉宇微皺,清澈的大眼睛裡透出不悅之意,道:「她為什麼這麼笨?我就不會這麼笨的。」
舞玄姬道:「好孩子,你當然不會這麼笨了。若有人說要對你好,他就是要害你;若有人為你犧牲多少,他犧牲得越多,你越要小心,他全是要假意取你信任,然後害你的。」
雲若紫道:「為什麼人要這樣呢?」
舞玄姬摟著她道:「這娘也不知道,娘從來就不知人在想些什麼,不過那並不是要緊事,只要照著咱們的心意去行事就夠了。」
見她們悠然自在之態,恍然不將陸寄風當一回事,陸寄風氣沉腰間,落了下來,手中緊握的劍雖然守著要害,但雙眼卻緊緊地望著她們。那確實是若紫,十幾年前初見的小女孩,不是幻影。耳中聽著她當年那清脆的聲音,陸寄風只盼再多聽片刻,就算是多聽一句話都好。
舞玄姬與雲若紫這才雙雙望向陸寄風,雲若紫對他笑了一笑,天真無邪的神態更令陸寄風心口一痛,陸寄風顫聲道:「若紫……你記得我么?」
雲若紫有些困惑,轉頭對舞玄姬道:「他是誰?」
舞玄姬笑道:「不相干的人。」
陸寄風道:「若紫!你記得的,你應該記得的,你就記得那首歌……」
舞玄姬忍不住笑了起來,雲若紫道:「那是我娘教我的,你喜歡聽嗎?」
陸寄風呆愣著。這時水鑒底下的封秋華被群妖由東南北三個方位襲至,封秋華一劍擋去,斬落一妖,身上卻連中兩擊,鮮血噴濺在水中,透了過來。
封秋華已斗得踉蹌狼狽,陸寄風既擔憂他的安危,又不敢對眼前的舞玄姬大意。突然聽見封秋華悶哼了一聲,獨孤之白一掌擊中他的心口,封秋華中掌,血大口地噴了出來,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雲若紫笑道:「你看,她報了仇了。」
舞玄姬道:「這男人也該完納劫數了,讓她親手報仇,你說適不適合?」
雲若紫道:「那才應該。」
舞玄姬摟著雲若紫,笑道:「真是娘的聰明好女兒。」
她隨手一召,水鑒底下的群妖竟倏地消失,化作青煙激入水底,收進了舞玄姬掌中,霎時,舞玄姬的容色更顯鮮艷。
水鑒里,只剩下負傷沉重的封秋華和冷然遠立的獨孤之白。
陸寄風心底有說不出的憤怒,她根本是故意看著曾經相愛過的人自相殘殺,從中取樂。陸寄風按劍道:「你……你為何讓他們至愛相殘?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舞玄姬呵呵笑道:「你可以出手阻止呀!」
陸寄風深吸著氣,喝道:「妖孽,受死!」
他真氣一貫長劍,尚未出招,玄圃中已響起一陣低沉的嗡嗡劍鳴。
舞玄姬笑道:「好,很好,你一直持元保泰,沒有耗費真氣就闖到了這裡,也算有能為了。」
陸寄風一劍劈了過去,周身真氣迷濛。但舞玄姬只隨手一揮,陸寄風便像胸口被重重打了一拳,整個人往後翻跌出去。陸寄風大驚,急忙在半空中穩住身子,幾個急翻,才落在數十步外。
舞玄姬這一掌的力道,比他從前所知道的舞玄姬還要強烈數倍,不由得心下大驚。能夠不倒在地上,還站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