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一片冰雪,參天的巨木、擦滑的地苔,使得山路顯得更加寒冷。
輕微的轆轆聲,自遠而近傳了過來,竟是由山壁緩緩地往下垂直而行的狼車,車比一般的車制略小,幾乎只容得下五六歲的小孩兒,由兩匹灰剽的紅眼野狼所駕,奔下山壁,往樹林奔去。
在樹林間宛若流光的奔跑身影,一見到那輛狼車,奔勢略為一止,似乎不敢再前進。
車中傳出有點尖銳的話語聲:「無相,你要往哪兒去?」
閃爍的光點緩緩凝立為千綠,懷中仍抱著那嬰孩,道:「欲見聖女老人家,葛長門,你何事攔阻?」
車中的葛長門道:「陸寄風的孩兒呢?」
千綠退了一步,道:「不正在我手上嗎?」
葛長門道:「拿來。」
千綠道:「聖女老人家要我帶去給她,不能交給你。」
葛長門冷笑道:「你真有膽量,敢把那什物交給聖女老人家?」
千綠一怔,硬著頭皮道:「為何不敢?還是你妒我之功,欲加阻撓?」
葛長門道:「我是為你好,拿來!」
車中閃出兩道玉帶,劈啪擊來,千綠身子閃過一帶攻擊,懷中嬰兒已被另一帶給卷了過去,沒入車中。千綠臉色大變,急忙退後了數步,覷空欲退。
車中的葛長門發出尖厲的笑聲,「呵呵……你道這是陸寄風的孩兒?真是笑掉了大牙,此兒狀若痴呆,不正是長生不老村裡的生靈嗎?你若是真混得過去,也太輕視聖女老人家了!哈哈哈……」
千綠身子一閃,便欲化體而逃,葛長門早就料到她有此意,長帶如蛇吐信,嗤地封向千綠的退路,千綠被打退回來,方覺周圍早已布下氣界,舞玄姬的真氣封住了此地,她的化體無法施展,只能凝固人形,任憑宰割。
千綠退了幾步,深吸了口氣,道:「你奉命殺我?」
葛長門道:「聖女老人家明察秋毫,早知道你對陸寄風有非分之心,否則你早就害死他無數次了,聖女念你功勞,一再寬宥,誰知你越陷越深,在這緊要關頭,竟造出天大的反叛,你死可有怨?」
千綠垂下頭來,道:「無相的身靈,全是聖女老人家所賜,死並無怨,你動手吧!」
葛長門道:「要輕鬆的消失於世,還是要痛苦萬分地死,你還有得選擇。」
千綠漠然地聽著,葛長門道:「陸寄風的孩兒,你藏在何處?只要你說了出來,聖女老人家歡喜了,或許不會太過怪罪你。」
千綠緊閉著唇不語,葛長門等了片刻,冷冷地說道:「你不說,只怕要多吃零星苦頭,最好立即就說出來,還能讓你痛快些。」
千綠顫聲道:「我……我不知道。」
葛長門道:「你不知道?呵……你親自接生,你竟不知道?」
千綠道:「我就是不知道!」
話聲方落,葛長門已一帶揮來,疾銳如刀之風嗤的一聲,便硬生生削去了千綠一臂,千綠驚呼,踉蹌往後跌退,痛得臉色蒼白如紙。
她從不知道肉體的痛有這樣難受,以往能自由化作無形的她,從來都沒有被限制在固定形體里,能輕易化散而重組身軀,根本不知痛為何物。如今她的身體被制,只能以活生生的血肉之軀去承受所有的痛楚,左臂一斷,她感到整個人像連頭都被活活地拔下來卻不能死一樣,痛得跌在地上動彈不得。
拉著葛長門車輛的兩匹狼慢慢地步近她身邊,舔舐著她的鮮血。千綠顫聲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殺死我吧!」
狼的吐息噴在她臉上,腥臭之味和撲鼻熱氣都教她更為痛苦,狼咬住了她的身子,卻並沒有啃落。車中的葛長門道:「被狼一口一口咬死,可並不舒服,你說吧,我不會為難你,你也別為難我。」
千綠咬著牙不說,那兩匹狼一使勁,咬下了她的兩塊肉,千綠慘呼一聲,暈厥了過去,卻又立即被劇痛激醒,喘著氣道:「我……我不知道……」
葛長門冷笑一聲,口發輕叱,那兩匹狼撲上前去在千綠身上撕扯亂咬,千綠微弱的掙扎中,已經連呼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見血花四濺,她的斷肢被甩至一旁。
車中揮出的錦帶劈啪地打了那兩頭狼一下,雙狼才躍了回來,嘴角猶滴著血,齒間猶嚼食著她的肉。喘著氣倒在地上的千綠,整個人已被咬得七零八落,手腳不全,只有血淋淋的身體還勉強看得出是個人。
千綠的眼中流下兩行淚,洗去臉上的血污,葛長門道:「你既對陸寄風動了愛意,想必也曾希望自己是個凡人女子,呵呵,我便讓你知道,凡人肉身是這等脆弱,你不覺得你太傻了嗎?」
千綠氣息奄奄說不出話來,葛長門揮出玉帶套住了她的頸子,慢慢將她拖近車,一面說道:「你說出陸寄風的孽種在哪裡,我立刻讓你的一切痛苦都結束,否則,才剛開始你便受不了,後頭還有好多苦要受呢。」
千綠被拖過的地面上,染成了一道淋漓的血痕,但她只是閉著眼,什麼也不說不看。
葛長門道:「傻姑娘,你再不說,還有十倍百倍的苦好受呢。」
千綠仍舊不語不動,鐵了心將自己當作沒有生命的肉塊,任憑凌虐。葛長門見她臉上雖已慘白得泛青,卻依然透出堅毅至極的氣度,確認她是入魔深了,不會再移改心志,不由得一聲尖嘯,將長帶凌空拋甩,正欲將千綠活活摔死,一道霜烈的劍氣破空而至,削落錦帶,眼看著千綠便要由高空墜下,那人影閃了出來,在半空中接過千綠殘缺的身子,飄然落地,長劍劍光橫掃,登時咚咚兩聲,雙狼頭顱落地,陸寄風持著血淋淋的劍,睨視著葛長門的車馬。
葛長門一驚,一雙錦帶自上下兩個方向射陸寄風的印堂及雙足,他的劍再快,也快不過這高低落差極大的兩邊攻擊,不料陸寄風輕叱一聲,竟橫身飛起,長劍直刺,筆直地朝葛長門射去。
葛長門攻擊落空,急忙回收玉帶護住車前,玉帶劈啪急舞,與劍刃發出數百響緊密連珠的格擊,火花亂竄,劍光漫天。
陸寄風的劍陡地一緊,已被葛長門的玉帶纏住,葛長門喝道:「撤手!」巨大的力量將長劍往上一扯,竟動不了分毫。
陸寄風冷笑一聲,手中真氣貫去,葛長門使勁拉回的玉帶整段碎裂片片!
玉帶一斷,葛長門發出的真氣全反彈回去,撞得她的車馬往後疾飛,車中的葛長門亦受了內傷,差點被打散魂魄,而發出凄厲的尖嘯。葛長門藉力彈出百尺,才踉蹌落地,車子往後又滑了數十尺,才危危顫顫地穩住。
陸寄風喝道:「受死!」又振劍朝葛長門刺去,葛長門尖聲叫道:「你不要你孩子的性命了?」
陸寄風及時收劍,劍尖已緊抵著葛長門的車簾,再略略一刺出去,便能將葛長門釘死在內。
只聽得車中傳出葛長門的細細喘息,仔細分辨,確實有另一道微弱的呼吸,那是嬰孩的呼吸。
葛長門道:「退開些,否則我捏死了他,你若滅我,至多我失魂散魄,還能夠重生,你就看你兒子還能不能復活!」
陸寄風咬著牙,慢慢退了兩步,劍尖仍指著車簾。
他一手持劍,一手抱著殘缺的千綠,不敢略有放鬆。千綠的手腳幾乎斷盡,根本無法動彈,血也浸濕了陸寄風的半邊身子,陸寄風陡然發覺千綠的身子拚命動著,似乎要告訴他什麼。
陸寄風望了千綠一眼,千綠的嘴唇微動,道:「別……上當……」
這麼一分心,葛長門的玉帶疾射而出!千綠奮力一轉身,擋在陸寄風身前,被那條帶子射穿身體,往前撲摔了出去。
陸寄風叫道:「千綠!」
葛長門趁機御氣疾飛,消失在黑暗之中。在葛長門撤退的一剎那,周遭的氣界也隨之收回。但是,千綠已經沒有餘力分形化體,讓自己肉體重組了。
陸寄風奔上前去,地上蠕動著的殘缺人形,有如一片殘敗的碎肉般,根本看不出還是個人。
陸寄風頹然跪倒,撐扶起千綠,她微微睜開眼來,看著陸寄風,出氣多入氣少,只能自破開的喉嚨間吐出一陣陣「荷荷」之聲。
陸寄風拂開她沾在臉上的亂髮,道:「千綠……千綠……」
千綠嘔出喉間哽著的血,才勉強能發出聲音:「公……公子……嬰孩……無恙,不在……不在……聖女手上,在……在別的……安全……之處,您……會……見著的……」
陸寄風抱住了她,道:「他在哪兒?你告訴我!快說!」
千綠的眼睛裡透出無限的悲哀,凝視著陸寄風,眼角邊流出淚來。
陸寄風用力地晃著她,道:「你說!快告訴我呀!」
千綠道:「一……一出生,就……給人奪去了,我……對付不了他,沒看清是誰,但是……我感到他……他是正人,不是……我們這種妖怪……」
陸寄風怔然聽著,孩子一出生就又被第三者奪去?連千綠都無法知道是誰所奪,這下更是下落渺茫了。
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