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山上的路並不遙遠,但是崎嶇之極,極目所望,儘是山林連綿,絕嶺羅列,襯著遠天的重雲積雪,更顯得厚重,就連陸寄風都感到要深入這片高山樹林的艱巨程度。當年冷袖深入此地取金鼎玉池,實在是萬分不容易之事。
他獨自涉雪而行,經過之處沒有任何路徑,全靠他一人徒手辟路開道,前進的速度也慢了下來。這樣走了兩天,陸寄風便察覺背後有人跟蹤。那人的內力深厚,緊跟著陸寄風身後數十尺,追了幾里而仍未落後,頗讓陸寄風驚奇。但再細細地覺察氣息,便可以感覺到不是一人,而是兩人。其中一人氣息沉穩,內力過人;另一人卻若斷若續,性命垂危。
陸寄風登時明白了緊追在後的是誰,他停下步來,略一思索,便轉頭往回走去。那緊跟之人立刻就感覺到陸寄風朝自己的方向而來,不敢再貿進,反而往後退了幾步。
陸寄風輕身一縱,點著幾下樹梢,藉力便飛躍至那人前方,擋在他面前,道:「你為何跟蹤著我?」
那人被陸寄風這麼一喝問,張口結舌,不知該進還是該退。他的樣子比一兩天前還要衣衫襤褸,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了,懷中卻緊緊抱著面容被包覆的女子。不用說,正是仇復和司馬貞。仇復雙手捧抱著的司馬貞,除了衣角有些被火星燒焦的痕迹之外,幾乎全然無傷,衣裳仍舊亮麗,只是她的臉全被粗布包裹住,滲出的黃水暈染開布上的血跡,透出殘忍可怕的臭味。
陸寄風見到司馬貞那樣子,不由得吃了一驚,道:「她……她怎麼了?」
仇復突然跪了下來,捧著司馬貞,道:「求你救救司馬姑娘,求你救救司馬姑娘!」
陸寄風道:「怎麼一回事?」
仇復道:「司馬姑娘的臉傷了,身子也很弱,不知道是怎麼了,求求你救他,陸寄風,你的血是良藥仙丹,我知道的,求求你救救她,我為你做牛做馬!」
陸寄風見司馬貞的樣子非常危急,不暇多問,便道:「你放下她,我看看。」
仇復輕輕地將司馬貞放在雪地上,陸寄風探了探她的脈息微弱,竟像是中了什麼毒。再細細地欲揭她臉上所蒙的布,仇復緊張地說道:「輕些!」
污布才一掀動,便傳出一股血水臭氣,而且那些布都已被她臉上所滲出的黃水給浸透,竟黏在一起,很難撕開了。
陸寄風為之束手,道:「這……這是怎麼回事?她怎會變成這樣?」
司馬貞也不像被火所燒,但是臉部竟會潰爛如此,實在教人感到可怕。
仇復道:「前……前兩天……司馬姑娘要拿火趕我,卻引起了大火,那時……您也在的。」
陸寄風道:「我知道,你不必多說,後來呢?後來怎會這樣?」
仇復道:「我……我輕功沒有你好,逃不出去,只好護著司馬小姐,不讓她被火燒著。」
仇復一面說,一面作勢以身子包掩在司馬貞身上,他竟以肉身去抵擋火焰,雖然有內力作護,而且他不知練的是什麼奇怪的功夫,身體硬是金刀水火不傷,但以身體幫另一個人擋火,那也不是一般人作得出來的事。
仇復道:「那火來得快,想不到去得也很快,一下子就燒過去了。司馬小姐沒受傷,可是被嗆昏了。我抱著司馬小姐到水邊,好不容易弄醒了她。但是,司馬小姐一見到我,很不喜歡,她……她身子被我抱過,我還……忍不住摸了她的臉,她氣極了,說寧可死也不讓我救她……」
陸寄風苦笑,想也知道司馬貞不會感謝仇復救了自己。
仇復望著她,怔怔地說道:「司馬小姐說……與其被我救,她寧可全身被火燒爛,臉給我摸了,她寧願整個臉皮都撕下來……她說著,便要起身離開我,我想追在她背後遠遠地看她,她也不許。我……我就這樣看著她跑遠。但是我……我在那裡獃想了好久,我沒法子不追她,兩隻腳不聽話,還是偷偷跟了上去,就見到司馬小姐倒在路邊,她……她真的自毀容貌,我看見時,她已經……已經整張臉都……」
仇復悲傷難忍,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不斷打自己的頭,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是我不該偷偷地摸了她的臉,讓她氣成這樣……」
陸寄風問道:「是你將她的臉給包了起來?」
仇復道:「是啊,都是爛傷,不包起來成嗎?」
陸寄風苦笑道:「這個……她的臉上的布都被黏住了,不要說找藥草,就連要給她我的血,她現在這樣也無法吃喝。」
仇復一愣,更是自責著急,道:「那……都是我不好,都是我……」
陸寄風忙道:「司馬姑娘傷得這麼重,你自責也是無用。再說這山上也不知道有沒有合適的藥草可以治她,她有沒有救,我也不敢說。」
仇復道:「那、那怎麼辦?」
陸寄風道:「先找處乾淨的地方,將她臉上的布給解開,然後再問問居民這山上有什麼藥草可用,此外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仇復道:「但此地怎有居民?」
陸寄風想了想,若是獵人所言不差,再往北走十數里就是長生不死村,不如去那裡借個地方給她養傷。
陸寄風說出心意,仇復奇道:「長生不死村?那是什麼地方?」
陸寄風道:「我也不知道,找找看便是了。」
仇復不再遲疑,抱起了司馬貞,緊跟著在前面帶路的陸寄風。陸寄風欲趕路前行,腳下施了內力,不時回頭確定仇復跟得上來。仇復跟得並不吃力,令陸寄風更是滿心疑問,就是不知該從何問起。近距離地與他說話,更可以看清他額上的暗器所傷的細疤,那個不會武功的村夫,怎會逃出生天,還有了那樣的絕學呢?陸寄風越想越是疑惑。
仇復帶著陸寄風來到小河邊,溯水而上了幾里,果然有幾幢小石屋傍著山壁而建,零星錯落,大約有十來間,儼然是個小村落。但是,並不聞任何家畜之聲,一片死寂,走近之後,竟安靜得連蟲鳴也不聞。
陸寄風找了最大的一戶,用力叩門,高聲道:「有人在嗎?」
不料他的手才一敲門,門竟整個碎成片片!陸寄風大吃一驚,他自知並沒有用上任何內力,如何會將門給敲破?
陸寄風彎身拾起一片碎木查看,那木塊內部乾燥之極,已然處處鬆脫空洞,難怪一敲就破。
一位老太太由旁邊的石門走了出來,她穿著當地人普遍的簡陋毛裘布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陸寄風忙道:「這位婆婆,這……這是府上?」
那老太太沒有應答,陸寄風敲破了她的門,過意不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們有同伴受了傷,能否借貴處一歇,養養傷勢?絕不會驚擾您的。」
那老太太也不看仇復或司馬貞,什麼都不問,便將門拉開,自己移向一旁,意思是讓他們進來。仇復便連忙將司馬貞抱入室內,安置在石炕上。
陸寄風望了那老太太一眼,她就站在門邊,她的動作慢吞吞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讓人看了頗為奇怪。
陸寄風向那老太太要了剪子,並要求燒起熱水等事,那老太太都一一去辦,半句話也不說。陸寄風雖感到不大對,但也顧不得其他,但剪子拿到手中,陸寄風才一施力,就整個散了,剪柄之木塊散脫,剪刃上斑斑鏽蝕,幾乎是百年古物,根本就無法使用。
陸寄風沒法子,只好拋下了剪子,以佩劍的劍刃小心地割開司馬貞臉上的覆布,慢慢地取下。他已極為小心,依然不免扯裂了一些傷口,讓已經幹了的結痂之處又被揭開,流出黃黃紅紅之物。
等覆布完全取下,司馬貞原本美麗的臉,現在已是一團看不出五官的爛肉,頭髮也幾乎都被燒光了,殘餘的幾縷烏絲還留在頭皮上,反而將光禿禿而滿是傷的頭顱襯托得更加可布。
陸寄風幾乎不忍卒睹,以熱水煮過乾淨的布之後,才細細將司馬貞臉上的傷擦拭一遍,並撬開她的口喂下了幾滴自己的血。
仇復一直坐立難安地在一旁看著陸寄風清理司馬貞的傷口,這是極細的工作,等陸寄風做完,也已過了大半個時辰。
仇復問道:「要不要再把小姐的傷給包起?」
陸寄風道:「千萬不能,再包起來只怕整個臉都要爛光了,只要弄乾凈就好,別再讓它悶著。」
仇復轉頭問那老太太道:「婆婆,這一帶可有治傷的藥草?」
那老太太一直坐在旁邊看著,臉上獃滯,仇復問了幾遍,她才舉起手在自己口邊一比,然後擺了擺手,一臉迷惑。
陸寄風道:「這位婆婆是個啞子。你看著司馬姑娘,我去山上找找看是否有可用的藥材。」
仇復急道:「你……你不會棄下我們自己走了吧?」
陸寄風道:「都跟你到了這裡,我怎會在這時跑走呢?」
仇復仍很不安,可是他又不放心讓司馬貞一個人在此,只好目送著陸寄風離去。
陸寄風在山間找了個把時辰,依著幼時冷袖所教的幾個辨識要訣,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