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寄風押著劉義真,與眾人浩浩蕩蕩地迴轉平州城內。有劉義真這個人質在手,想必司馬貞不敢對雲萃輕舉妄動。
一路上只見雲拭松與眾人有說有笑,十分飛揚,一行人簇擁著陸寄風、雲拭松等人往城內最大的客店落腳。雲拭松一出手便包下了整間客店,命掌柜置辦大魚大肉。雲拭松生性愛好呼朋喝友,快意揮霍,在劍仙崖數月以來,清清靜靜的生活早就令他悶得發慌,如今乍遇這麼多家裡的清客或教頭,怎能不好好地趁機熱鬧一番?
雲拭松及陸寄風等人坐了上首,群俠歸座,酒菜一送上來,登時一片划拳叫笑,傳杯呼盞,喧嘩非常。
眾人說起劉義真的種種惡行,越說越是過火,簡直是把他當作十惡不赦之人,非要食其肉、寢其皮不可似的。陸寄風心想還好自己已事先將劉義真安置在廂房內,交由迦邏看管,以免多生是非。否則若是現在劉義真在此,恐怕免不了一頓羞辱。雖說劉義真是有些惡名在外,但他這些年來幾乎都待在魏國,與這些南方的群俠並未有任何接觸,那些仇恨是打哪兒來的,可就教人摸不著頭腦。但在場之人他全不認識,也不便多說什麼,便只坐而不語。
座中一人道:「先帝以後,北虜越來越發猖狂,就是有這等無恥之人去投奔胡虜,做了背國賣主之賊!」
另一人道:「先帝打敗胡人,收復長安,卻被劉義真雙手奉送給胡夏!要不是那小子,大宋早已一統江北,將胡人全逐得遠遠的了!」
陸寄風無奈地一笑,當初劉義真不過十來歲,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葬送不了長安,但他卻記得胡夏兵臨長安之時,若非宋王劉裕決定棄守,不管長安居民的死活了,自己也不會帶著家人逃難,而有了往後的命運。真正能決定一切的,還是當時大權在握的劉裕。
在陸寄風前往魏國石室的路上,竟與當初間接地主宰了他的命運的劉義真相會,或許冥冥之中,真有什麼力量造成這樣的機運。
突然聽得一人說道:「陸大俠替天行道,擒了這個宗室叛徒,真是大快人心!」
這時,有人走到陸寄風面前,道:「陸大俠,我以前誤會了你,是我的不對,我敬你這一杯,算是賠罪了!」
陸寄風仰頭望去,那人有點面熟,但陸寄風不大有印象,道:「恕陸某眼拙,不記得與閣下有所誤會……」
那人笑道:「安定觀內,千人萬面,難怪陸君不記得李雲!但是天下群雄卻都牢牢記住了陸君呢!」
原來是參與了捕風大會的武林高手之一,難怪陸寄風對他似乎有些印象,當時的人實在太多,陸寄風記性雖佳,也無法一個一個都立刻記住。這麼一提起,陸寄風便想起確實有此人,便舉杯回敬,一口飲幹了酒。
李雲笑道:「當時天下皆以為陸君是個見色忘義、賣國欺祖之人。如今見到陸君親手擒下劉義真這宗室叛徒,李某才明白陸君的用心良苦!想必您是身在魏土心在漢,身不由己!今後誰再捕風捉影,抹黑陸君的聲名,我李某絕不坐視!」
雲拭松道:「陸兄弟這會離開了魏國,就不打算再回去!這一點我絕對可以保證!」
此話一出,眾人無不歡呼叫好,氣氛熱烈。只有陸寄風仍彷彿置身事外,一點也無法感受到眾人的歡喜,臉上只是始終帶著不冷不熱的微笑。
一名中年劍士說道:「還須到如今才明白陸大俠之心么?當初陸大俠隨魏主討伐胡夏,親陷千軍萬馬,如入無人之境,差點就要殺了赫連定,卻故意在眾目睽睽下放走了他。當時大伙兒便應知道:陸大俠不是真心為魏主做事的!竟還召開大會指責於他,真是大大不該!」
李雲笑道:「星劍子,要你現在來作事後諸葛亮?這話你怎不早個一年半載就去安定觀說去?」星劍子笑道:「在下一介無名小卒,還端不起通明宮的帖子,哪有資格去大放厥詞?」李雲佯作怒容道:「你這是暗諷我浪得虛名、識人不明來著?」星劍子拱手笑道:「不敢,不敢。」
另一名狀貌威嚴的漢子起身說道:「如今陸大俠棄暗投明,對漢室是件大大可喜之事!以陸大俠的武功人品,又是通明真人的閉關弟子,今後號召中原群俠,舍君其誰!」
眾人轟然響應,陸寄風連忙道:「諸君說哪裡話!在下不堪世用,只是個武夫罷了……」
話未說完,已有人道:「陸大俠太謙虛啦!」
被雲拭松喚作黑頭烏的那名雲府清客,個子不大,一張黝黑麵皮,聲音倒是宏亮非常:「您在安定觀救了眾多武林耆老,廢了秦夢樓,此事早已天下皆知。今後還有誰敢不念著您的恩德?」
眾人又紛紛稱是,李雲道:「我李家劍門好歹還能號令江南,當時蒙陸君相救,才不致受辱於百寨的匹夫。今日暫且放下私人恩怨,便說說真正的大節。百年以來,胡夷亂華,甚至有無恥漢人數典忘祖,去幫胡人侵凌漢人,如崔浩、寇謙之者流,真正是漢人之恥!而有能有德之人卻又隱居不出,通明真人及七子皆不願入世,武林群龍無首,因此才讓胡人得意!如今有陸大俠出面,若陸大俠能帶領大伙兒,幫皇上打退胡人,收復江山,豈不是千古美談!」
陸寄風嚇了一大跳,沒想到李雲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而群俠更是紛紛大叫附和,都有立刻團結一致、打退胡人的決心。陸寄風望向雲拭松,他居然也臉色漲紅,十分歡喜,笑道:「皇上最好英雄豪傑,見到陸兄弟,少說也要封他個大將軍!難道還會比魏主給的左衛將軍小了嗎?」
眾人喧嘩叫道:「陸大俠若當上了大將軍,准像當年宋王一般,揮戈掃平胡塵!」「魏主可要後悔縱虎歸山啦!哈哈哈……」
陸寄風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自己從前被批鬥得莫名其妙,如今被擁戴得更是莫名其妙,雖說對他的誤會冰釋了很好,但他完全不想去幫漢人或胡人,只要完成了滅舞玄姬的任務就不管俗事了,根本就不會符合眾人的期待。
這時,一陣蒼老的聲音冷冷地說道:「陸寄風若是如同當年的宋王一般,嘿嘿,那現在的皇帝小兒可就要發抖了。」
眾人朝聲音傳出的方向望去,說話的老頭白須及腹,個子矮小,拄著拐杖一直坐在最角落喝悶酒,從方才都沒有吭過一聲,現在才突然開口,正是雲府的清客孤拐翁。
十幾年前孤拐翁在雲府的武林大會中受了傷,中了劉義真爪牙的毒鉤,當時本以為不礙事,便留在雲家養幾天傷。誰知傷勢不但沒有好轉,反而逐漸惡化,差點要斷足保命。好不容易解毒調養好了,卻已行動不大方便,不像往日那樣靈敏高強,雲萃便一直將他留在府里,待為上賓。
他一向孤僻,說話又易與人直衝,雲府里也沒幾個願意理他。雲拭松生性疏闊,倒是頗喜歡他的直來直往,兩人還算忘年之交。雲萃被擒,奔走營救最力的便是孤拐翁,但是並沒有多少人知道。此刻他竟說出了冷冷的譏刺之語,令眾人頓覺掃興。畢竟誰都知道劉裕篡了前朝,還毒殺了晉帝。將陸寄風比作當年的劉裕,確實是有些尷尬的。
另一名高大的漢子訥訥地說道:「老孤拐,你想到哪裡去了,陸大俠武功人品皆是一時之選,他為漢室效力,不是一件美事嗎?」此人正是刀霸白山。孤拐翁冷笑道:「漢室,漢室,漢室滅了幾百年啦!他為鬼效力去?漢魏晉宋,大家殺來殺去,誰知誰是誰?替那鳥朝廷效忠個屁!」
眾人嘩然,黑頭烏道:「雲老爺身在江湖,卻心懷社稷,可不似你這樣憤世嫉俗。」孤拐翁道:「哼,現今坐朝堂的小皇帝是個什麼貨色,老夫清楚得很,為那廝報效,有什麼意思?」
李雲道:「您老人家是糊塗了罷?為朝廷效力你瞧不起,難道為胡虜效力,反倒是對的?」
孤拐翁卻道:「我瞧魏國的皇帝是比劉裕的幾個小崽子強得多,不信你問問陸寄風。陸寄風,你說是不是?」
陸寄風只能一笑置之,不作回應。就算他心裡這麼想,也不能真的說出口,再說這也根本不是他關心之事。
白山喝道:「你說這什麼話來!難道你是在譏刺陸大俠當過魏國的官嗎?」
孤拐翁怒道:「當過便當過,什麼譏不譏刺,老夫沒長那麼多個心眼!」
眼看著眾人要越扯越遠,李雲忙道:「陸大俠深明大義,不為拓跋小兒給他的榮華富貴所動,這一片丹心,還有什麼好爭論的?今日大伙兒是來解救雲老爺的,何必節外生枝,傷了和氣?」
眾人一陣悻悻,氣氛變得有些沉悶,陸寄風起身道:「申時將至,為免誤事,陸某不便多飲,請恕在下少陪了。」
此時天色還不到未時,離申時足足還有一個時辰,自然有不少人拚命勸陸寄風留下飲宴。幸好雲拭松代他擋酒,讓陸寄風找機會先行離了席。
遠離了前廳的喧嘩吵鬧,陸寄風才得以舒了口氣,但心情仍有些鬱悶。眾人似乎都認定了他就是要為誰效力,才叫做英雄好漢,但那些根本就非他所欲,何必為了根本與他無關之事,爭論他的去就呢?陸寄風苦笑了一陣,心頭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