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綠與陸寄風一路無言,陸寄風沉重的神色也讓千綠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有了國璽之後,他可以輕易開啟石室,幾乎等於勝算在握了。但陸寄風卻沒有半點欣喜的感覺,反而有種說不上來的煩躁。最早的初衷只是忠於司空無的託付,後來演變成自己和舞玄姬的私仇,而現在呢?現在他卻已經不知道一切有什麼意義了。
再半日就可以趕到劍仙崖,陸寄風放慢腳步,握著千綠的手慢慢走著。千綠這時才鼓起勇氣開口道:「公子,您心中有什麼話嗎?」
陸寄風望著前方的高山絕嶺,道:「我小時候在劍仙崖上學武功,師父曾彈琴給我聽,他曾唱了首琴曲,我聽曲中有出世之意,十分羨慕那樣無是無非的心境。如今我已經奔波了數年,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沉浮,卻完全茫然無知!千綠,你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嗎?」
千綠道:「公子若要富貴,早已有傾天的權勢;公子若是要名聲,也極有機會成為萬眾仰慕的大俠;公子若要如花美眷,要留名千古,也都是反掌之易!可是奴婢從來都不知道公子您想要什麼。」
陸寄風道:「你說得對,富貴榮華,揚名立萬,我從來都不想要那種東西。如果我要什麼,是否會活得更輕易一點呢?」
千綠想了想,道:「從前雲少爺從南方回去看小姐時,常會和小姐談當代名士的詩文,婢子愚鈍,記不得許多,只記得有個叫作陶潛的人寫的詩文。以前不留心,今日聽公子這樣說,卻想起來了。」
陸寄風好奇,道:「哦?是嗎?」
千綠道:「那人有篇文章是寫:『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陸寄風呆了半晌,好像心裡被擊入了什麼,喃喃道:「『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既自以心為形役……」
他心裡像是被說中了什麼,卻又像解答了什麼,口中細細地琢磨著這幾句話,越是沉吟越感到深意層層,詠之不盡。
望著陸寄風若有所失的樣子,千綠道:「公子,劍仙崖就要到了,走吧!」
陸寄風一笑,點了點頭,兩人繼續往前走,不料沒走出多遠,前方便有十來名漢子扛著巨木大石之類的建物,自岔路走了上前,與陸寄風等人是同一個方向。
不久又有幾人扛著幾擔磚石,邊走邊起此彼落地數步唱和,也往山的方向走去。
千綠和陸寄風都感到有些奇怪,千綠笑道:「這些人要起大房子嗎?怎麼來了這麼多造匠?」
陸寄風眉毛一皺,本來想到:會不會是冷袖真的去抓了武林高手來挖開梅谷的崩石?可是這些人全不像會武功的人,只是普通的壯丁。
又有幾人迎面走來,全是老幼,將簡單的家當衣物都堆在推車上,愁眉苦臉地往山下走。陸寄風認出似乎是山腳下的農家,不知他們怎麼會突然搬家。其中一名老太太哭得甚是傷心,一路被她的老伴低聲安慰,陸寄風雖沒有特意去聽,也聽得十分清楚。老太太抽噎著說:「安分了一世,阿大卻要被逼著去造反,嗚……作亂的怎會得好死呀?嗚……」
老人道:「也沒說要造反呀……」
老太太邊哭邊道:「他們好大一群人,不是拿刀就是拿劍,逼著阿大入了伙,不是造反是什麼?」
千綠出聲問道:「老爹,你們搬家?」
他們正要回答,迎面來的幾名挑擔子的壯漢與那些老幼們擦肩而過,有幾人似偷瞄著他們,欲言又止。老弱中的一名孩童突然哭叫道:「爹爹!爹爹!」
其中一名漢子臉色微變,欲言又止,一名婦人掩住了那孩子的口,急急向旁欲走,見到陸寄風與千綠服飾不像普通人,不敢與他們爭路,便閃至道旁走了。
陸寄風更是不明所以,問道:「前面有什麼?怎會都成了這樣子?」
那老人嘆道:「公子,您到前面去幹什麼?您身子這樣壯碩,又像有錢的樣子,那些匪人不會放過的,您們還是回頭吧!」
陸寄風道:「前面有土匪劫村拉人?」
那老人道:「好幾大群呢!個個都像會飛的,天老爺!當初黃巾怕也沒這樣本事。」
一群會武功的土匪,這讓陸寄風就直覺地想到:「他們有沒有說是什麼寨的?」
老人道:「有!還像軍隊分營豎旗子呢!」
百寨聯圍在劍仙崖下,雖說是烏合之眾,每位寨主卻都不是簡單的角色,大舉圍山,又興工動土,必是真有大計。陸寄風連忙一拉千綠,道:「咱們快回去!」
千綠和陸寄風往前趕路,突然身後傳出一陣嬌叱:「陸寄風!你給我站住!」
接著一匹快馬直奔而來,幾位老弱閃躲不及,被撞踢開去,馬上之人毫不在意,鞭馬朝陸寄風追趕。
陸寄風看清那是西海公主,沒想到她追得到這裡來,也真是本事過人。他只好連忙一抱千綠,以輕功逃奔。
身後,西海公主叫道:「你別逃!」
陸寄風怎麼可能不逃?西海公主見到他挾著一個青年急奔,登時明白:這青年必定就是千綠假扮的,那麼當天的蕭冰是誰假裝的,也就不必說了。原來千綠還有這樣的本事,騙過了自己。
西海公主在身後叫道:「你站住,我不為難你!我有話要告訴你,陸寄風,你只要聽著就好了!」
陸寄風聽見身後的西海公主拉住韁繩止馬不前之聲,也才停下步子,轉身望著數十丈外的西海公主。
西海公主喘著氣,道:「你聽好,聽完了要怎樣,你自己決定。你可知小雪闖了大禍?」
陸寄風自然知道,但是沒有說什麼。
西海公主道:「皇上氣極了,要把她馬上遣嫁出去,嫁給沮渠牧犍,那個人……那個人是個下流胚子,我已經問到了和親御營的路徑,你快回去救小雪!」
陸寄風依然沒有反應,靜立了片時,西海公主也在對面等著他的回答。
陸寄風對千綠道:「走吧。」
他轉了身,再往劍仙崖走去。西海公主簡直不敢相信他真的只聽過就算了,瞪大了眼睛看著陸寄風遠離,氣得臉都漲得通紅。
西海公主一夾馬腹,往陸寄風奔去。陸寄風早就知道她會憤而拚命的,便也以輕功不停往前奔去。他想長嘯發泄心中的氣苦,可是他只是咬緊了牙,飛快地疾奔。百寨聯已經要包圍劍仙崖,舞玄姬馬上會要收回司空有的真元,他沒有時間再去救小雪,只能眼睜睜地讓她嫁到北涼去。北涼在曇無讖多年的教化下,會有什麼宮廷風氣,是不必想就能猜到的。小雪一入北涼宮廷,就如深谷幽蘭被移入屎坑一般不堪!
但自己卻不能救!陸寄風恨得心如火燒,因此他也知道西海公主的心情,一定很想把他這個天下第一負心薄情的人碎屍萬段。
陸寄風挾著千綠,與西海公主追逐了約莫七八里,地面已經是明顯的陡坡,只有一條蜿蜒小道彎彎曲曲地伸上去,再上去就是沒有人可以攀爬的陡峭山壁。才轉過一個彎,便聽見人聲鼎沸,熱鬧至極,都是粗野的漢子喧嘩或吵罵之聲,再轉兩三個彎,竟看見樹林內,黑壓壓地聚了一大群又一大群的人,不知在吵些什麼。而遠遠看去,黑白紅綠黃橙諸色大旗,分插於或近或遠,隨風招展,好不壯觀,卻透出一種凌亂感。
與世隔絕的劍仙崖變作車水馬龍的市衢,讓陸寄風十分無奈,不知道這群土匪亂七八糟地聚在山下,想幹什麼。
陸寄風抱著千綠迅速地混入人群之中,西海公主的追馬也疾馳奔來,叫道:「陸寄風,你給我站住!你這個薄悻的傢伙,我要殺了你!」
她一追至此,猛地見到如此多的男子,也是一愣。眾人原本吵吵鬧鬧,一見到突然間冒出了這麼一個武裝的美貌少婦,都為之肅靜。
西海公主久處軍旅,只愣了一下就不在乎,勒馬喝道:「把陸寄風交出來!」
眾人這才大嘩,議論紛紛,都在問:「哪一個叫陸寄風?」「有這號寨主?」「莫非穆寨主改了姓……?」
但更多人則是見她模樣艷麗又年輕,少不了口中就不清不楚了起來,西海公主也不啰嗦,臉上微微帶著笑,手腕一揮,一大股無色的白煙便飛了出去,眾人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已經全部身子發軟,東倒西歪地癱在地上,頭暈目眩。眾人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也心下大駭,知道這名少婦不是易與之輩。突然間有人哀叫道:「癢……好癢啊……」這麼一叫,眾人也全都渾身癢了起來,叫道:「好癢!這……這姑娘使毒……」「癢!好癢!他媽的怎麼會這麼癢!」
一時之間呻吟聲四起,眾人中了西海公主的毒風,全身極癢,但是沒有力氣抬手去抓,實在是痛苦非常。
西海公主昂然跨馬,俏臉一揚,喝道:「陸寄風,你給我出來!」
人群之中傳出一陣微弱的聲音,道:「這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