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暫為人所羈

天師道場外森嚴的戒備與重重的儀仗內,只能從遠處望見平靜無比的天壇矗向天際,除此之外,發出微光的高壇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人能知道。壇下繚繞的煙霧與莊嚴的誦經聲,更是讓刀甲護衛下的華樓透出無比的神秘。

遠處的皇宮平靜無比地橫亘在地平面上,每一重殿瓦與樓閣內,扶疏的花木在夜色的掩映下,就像是被沙漠覆蓋住了一般。

也像沙漠一樣,看似平靜之處,會發生什麼驚險,是不會有人事先料得到的。

幽魂似的黑影只一閃而過,便如疾箭般穿過重重殿瓦,就連點過水麵的驚鵠也沒有那樣迅速。

那黑影閃入太卜曹的署中,很快便找到了掩藏在銅燈後的複壁。狹窄的複壁內,靜靜地放著一隻沉重的玉匣。

那人揭開匣蓋,錦襯上的曇無讖首級沉靜地閉著雙目,沒有半點氣息,看上去有如雕琢完美逼真的黑檀頭顱。

他的雙掌按住曇無讖首級的左右率谷穴,只見一股微弱的白氣緩緩自他指間冒出,纏繞著,盤旋著,接著便像白鰻一樣溜入曇無讖的鼻中。

曇無讖的雙眼猛地睜開了,發出精光。

那人雙掌一放,曇無讖的首級便發出雄渾的笑聲,緩緩凌升於半空中,怒目俯瞰那他從未見過之人。

「你是何人?為何要喚醒本座?」曇無讖沉聲問。

他冷笑一聲,並未回答,曇無讖正欲口發暴喝,以獅子吼震死此人,他身子一閃,竟已平空消失於曇無讖面前。這樣的障眼身法自然瞞不了精於此道的曇無讖,他的首級便排空御氣,緊追著那黑影飛出複壁。

一追出太卜署,那人早已不知奔向何方了。曇無讖驚覺被注入的真氣正迅速地流失之中,再過片刻,只怕自己仍要靈性全無,化作落在塵土上的一顆首級,他急忙聚起僅存的真氣,朝後宮的方向飛去。

深夜時分,領軍府內的陸寄風在房內靜坐養氣,但一股莫名的焦躁卻讓他無法靜下心來。

睜開雙眼,遠方平城宮上竟聚著難以言喻的深重妖氣!

陸寄風一躍而下,施展輕功往平城皇宮奔去,那道妖氣遠觀迷離,越接近卻越散,變得似有若無。陸寄風知道這幾日拓跋燾神秘地閉宮齋戒,今日卻前往天師道場,還不讓任何大臣知道此事,不管是八部大臣、內侍,甚至崔浩,都不知道他為何會有此舉。

陸寄風早已隱隱感到似乎會發生什麼事,這次皇上的決定,很可能就是弱水道長的出招,舞玄姬不會想不到這一點,只不過看誰先有所應對罷了。如今皇宮上方的妖氣,很可能就是舞玄姬的行動。

陸寄風躍至北殿之頂,只見一道黑影朝南邊飛過,妖氣盈滿那飛影周遭。陸寄風足尖一點,躍至另一處宮殿,再輕身一轉便已登上樺枝,在高樹間飛奔緊追著那道渺小的妖影。

陸寄風的追奔很快拉近了雙方的距離,登時看清那竟是曇無讖的首級!陸寄風大驚,不知會是誰破解了他的封印。自從陸寄風將曇無讖的首級交給拓跋燾之後,裝首級的玉匣藏在何處,陸寄風並未追問,因此連他都不知道首級藏在何處,但竟有人知道這項宮中最重要的秘密,甚至還解除了陸寄風的封印,令曇無讖又有重生之機!

要毀了此顱元靈,使他永不超生,並不是難事。但陸寄風知道:他一定會去找可以救他、助他完全重生之人。而這個人會是舞玄姬,還是她的左護法無相,甚或是隱藏在暗處的另某個人,都比殺曇無讖更重要。

因此陸寄風反而隱跡匿行,身子一沉,落在地面上,注意曇無讖的奔勢,而小心地跟蹤。曇無讖飛入後宮的一所高樓之中,那樓內紫帳垂覆,陣陣幽香隨月色飄沁著。

陸寄風龜息潛近,身子緊貼著樓壁滑爬而上,攀著台頂邊的靠欄。這麼高之處,陣陣夜風扯過之聲凄厲呼嘯,什麼也聽不見。但是陸寄風靜心凝意,殿內的聲音便漸漸清楚了起來。

曇無讖狂妄的笑聲中,少了原有的懾人真氣,只剩下徒具形式的威嚴:

「哈哈哈……本座依然能逃出生天!無相!快助我重生,讓我為聖女老人家殺了陸寄風!」

無相輕柔的聲音,冷冷地問道:「先別忙,是誰助你這一程之力?」

曇無讖暴躁地說道:「不知道!或許是聖女老人家的哪個座下。」

無相道:「你不知是誰助了你,更不知道他助你的用意了。」

曇無讖喝道:「你別啰嗦,快傳我真氣!」

無相道:「你這樣大呼小叫的,是想嚇我嗎?你如今這等模樣,倒真是嚇人呀,呵……」

她就算是笑聲,也沒有半點笑意,簡直像是個木石之人所發出的一般聲音。

曇無讖更是火大,道:「你這賤人,本座落魄之時,你敢不出援手?不怕聖女老人家怪罪?」

無相道:「你這時可就念著聖女老人家了。也不想想平時怎麼就老忘了她的指示,你活得這般糊塗,死也死得這樣糊塗。」

曇無讖道:「你此言何意?」

無相懶懶地說道:「沒什麼意思,不過是藉機嘲笑你罷了。」

「你……」曇無讖果真被氣得說不出話來,喘了口氣,才道:「你這個無形無體的東西,別太得意忘形了!我隨時可以抖出你的真實身分,那時看先死的會是誰!」

無相雖不以為意地哼出一聲,但陸寄風聽得出她的聲音里,確實有幾分隱藏的不安。難道無相是怕曇無讖告訴皇上:無相其實是舞玄姬的手下?可是料想曇無讖如今有頭無軀的那副德行也近不了拓跋燾。那麼,無相是在害怕什麼?

曇無讖見無相不語,笑道:「怎麼樣?你也知道忌憚?你真正的心意,若讓聖女老人家知道了,恐怕你的下場要比我慘吧?哈哈哈……」

陸寄風心頭一動,但還未揣摩出這句話的意義,無相已以她慵懶的聲音,道:「你話說得也太重了,真要與我絕裂嗎?也罷!今日你我各無輸贏,你過來,我為你傳功吧!」

陸寄風略感到有點不對,無相不是這麼容易就被曇無讖所懾之人,他無聲無息地躍上陽台,掩近朝內望去,好窺知無相是否另有計畫。

寢殿中,披著冪褵輕紗的無相帶著微笑,那與若紫肖似的容貌,就連冰冷的笑,也帶著幾分天真之意,令陸寄風心頭又像是被針密密地刺著一般。

曇無讖得意地笑道:「你知道好歹就好!」

無相手中輕紗一甩,輕紗就有如長鞭般便將曇無讖的首級卷了過來,捧在她纖細的手中,她纖纖十指扣住了曇無讖的率谷穴,「啵」的一聲輕響,兩隻大拇指上有若春荑的指甲竟已刺入他的腦中!

曇無讖大驚,黝黑的臉泛出慘白之色,道:「你……你……」

他的要害被重傷,不要說重生了,兩穴被擊破,他恐怕就連保住此頭都不能,一時之間竟驚呆得說不出話來。

無相道:「你這個愚昧之徒,就讓你做個明白鬼。助你一程的正是聖女老人家的對頭人,他只是要利用你作個餌,釣來大魚罷了。你當了別人的誘餌,還想活著全身而退?」

曇無讖道:「你胡說!我是右護法,只有我能輔助聖女!你休輕舉妄動!」

無相道:「你是可以再貢獻出最後的力量。聖女老人家正需要你的純陽真元,你就盡最後一點兒孝心,舍了根基吧!」

只見曇無讖的頭顱在無相雙掌之間,痛苦地扭曲著,整個頭竟漸漸萎縮,抽搐成不像頭顱的奇怪形狀,無相一發輕喝,那首級已化作灰塵,黑沙簌簌地自她白皙的指間墜落。

她雙掌之中懸浮著一丸紅玉般的真元,發出灼灼熱光,照紅了她的面容,她運功於雙掌之間,那真元漸漸形淡離散,陸寄風驚想:「難道無相奪取了曇無讖的根基,據為己有?」

若是她成為舞玄姬身邊另一員更強的護法,陸寄風殺曇無讖根本就毫無意義!陸寄風不再遲疑,隨手一揮,指劍已削至無相頸前!

無相輕身一閃,陸寄風同時躍入,無相反手一拍,那縷紅光竟「嗤」的一聲射向陸寄風!

陸寄風沒料到她不護真元,反而將之擊向自己,那股雄渾的真氣至少是曇無讖百年以上的根基,整個當胸擊中,陸寄風身子沉重地往後一彈,無相已閃至他的背後,長指扣住了他的後頸,制住了陸寄風。

陸寄風噴出一口鮮血,但覺後頸一痛,風門穴不知被無相刺入了什麼,整個人便軟趴在地,動彈不得了。

陸寄風根本連仰首都不行,倒在地上的他,暗暗運起真氣,讓上清含象的藉力運轉導引少數可動的真氣,護住周身,免得無相再補上幾掌或把他給大卸成幾塊。

他只能看見無相赤裸的雪足走了過來,輕輕踩在他頭上,道:「魚兒總算上鉤了。」

她足踝上的金鈴串,冰冷地觸在陸寄風耳上,陸寄風內心苦笑不已,原來自己真的就這樣誤中了誘餌,落到無相手中。可是這個誘餌真是舞玄姬下的?還是舞玄姬也是將計就計呢?

陸寄風不動聲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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